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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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新書發表會

「有些門不是為你打開的,但你可以站在門外聽見裡面的聲音。」 *   *   * Finn 是在書店裡說的。 他從圖書館借了 Søren 的散文集《北方的複數》,翻了幾頁。然後合上了。 「我不要在這裡讀。」 「為什麼?」 「Halvard 打呼太大聲了。」 Søren 看了一眼櫃台。Halvard 確實睡著了。報紙蓋在臉上,鼾聲穩定得像一台老舊的引擎。 「而且,」Finn 把書塞進帆布包裡,「你那個書評不是說什麼解剖寂靜嗎?那我應該在安靜的地方讀吧。上次在你的小屋我聽到自己的心跳了。我要在那裡讀。」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Søren 看著他。 「你要去我的小屋讀我的書。」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不是在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 「對啊。行嗎?」 行。當然行。 「這個週末。」Søren 說。 又是零思考。他的嘴巴又比腦子快。 *   *   * 週六。小屋。 霧沒有上次那麼大。十一月初的森林比十月更安靜——葉子掉得差不多了,樹枝是光的,天空露出大片的灰白。地上鋪了一層棕色的落葉,踩上去是濕軟的聲音。 Finn 一進門就脫了鞋。 「你幹嘛脫鞋?」 「木地板踩起來比較舒服啊。」他的腳趾在地板上動了動。「你家的地板好冰。但是舒服。」 他已經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了。自己走到廚房,打開櫃子找杯子。找到了,是上次他用的那個——一個深藍色的陶瓷杯,釉面上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紋。 「我用這個。」他舉起杯子給 Søren 看。 Søren 點了一下頭。 那個杯子本來是準備給 Erik 的。Erik 來那一次,嫌杯口太厚不用,說喝咖啡的杯子應該薄一點才能感受溫度。Søren 之後就沒再拿出來過。它一直待在櫃子最裡面。 現在 Finn 把它拿出來了。捧在手裡。深藍色的杯子在他手上看起來很合適。 Søren 磨咖啡豆。Finn 蹲在壁爐前面生火——他上次看 Søren 做過一遍,這次自己動手。樺木皮,然後小的木塊,然後大的。方法比 Søren 粗糙,火生得歪歪的,有一邊燒得比另一邊快。但火是著了。 「我生的火比你醜。」Finn 蹲在地上,歪著頭看那團不均勻的火。 「會著就好。」 「對吧?火又不在乎好不好看。」 Finn 笑了。然後他從帆布包裡拿出《北方的複數》,在壁爐前面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緣。膝蓋曲起來。書攤在大腿上。 他開始讀。 小屋裡只剩壁爐的劈啪聲、Finn 翻頁的聲音、和廚房裡水壺慢慢加溫的嗡嗡聲。 Søren 端著兩杯咖啡走回來。把 Finn 的那杯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Finn 沒有抬頭,伸手摸到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謝謝」,眼睛沒離開書頁。 Søren 坐在沙發上。Finn 就在他的腳邊。靠著沙發,低著頭讀他寫的字。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一個人讀自己的書。 Astrid 讀他的稿子是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紅筆,頁邊批注。書評人讀完會寫兩千字的評論,用「冷冽」「節制」「解剖」這些詞。讀者在書店翻幾頁,決定買或不買。 他沒有像這樣,在旁邊看一個人這樣讀他的書,像 Finn 這樣讀。 Finn 讀得很慢。遇到一個段落會停下來,嘴唇微微動一下,像在默唸。有時候眉頭皺起來——不是不懂,是在想。有時候他用手指劃過某一行,指腹輕輕壓在書頁上,像在觸摸字的紋理。 讀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 「你寫北角的夏天,午夜的太陽把海面照成液態的金。」他看著 Søren。「然後你說影子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嗯。」 「你去過北角嗎?」 「小時候。跟父親去的。」 「那時候幾歲?」 「十二。」 Finn 想了一下。「所以你十二歲就在想影子的事了。」 語氣沒有驚訝。沒有讚嘆。只是安靜地說了一個事實。好像他看見了那個十二歲的男孩站在北角的懸崖邊,身邊站著父親,午夜的太陽把一切照亮,沒有影子。 Søren 的喉嚨緊了一下。 「你知道我讀到這裡在想什麼嗎?」Finn 說。 「什麼?」 「我在想你是在哪裡寫這段的。」他看了看四周。壁爐。書桌。窗外灰白的天。「是在這裡嗎?」 「嗯。」 「那我現在坐在你寫這段話的地方,讀你寫的這段話。」Finn 笑了。那種很開心的笑。「好像疊在一起了。」 Søren 看著他。壁爐的火光照在 Finn 的側臉上。蜜棕色的頭髮。被翻得有點皺的書頁。深藍色的杯子放在旁邊,咖啡喝了一半。他赤著腳,腳趾偶爾在木地板上動一下。 他看起來就像本來就屬於這裡,自然地,融入在氛圍裡。Søren看得有點失神。 「我下週有一場新書發表會。」 他脫口說出的時候自己都愣了。 Finn 剛才在講疊在一起,講得好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跳到發表會。 「新書?你又出了一本?」Finn 眼睛亮了。 「第三本。」 「哇!在哪裡?我可以去嗎?」 可以。 「真的可以嗎?」Søren其實是在心裡問自己,我已經可以了嗎? 他在台上的樣子跟在這裡不一樣。 在那裡他是 Søren Haldorsen——毛呢西裝,低馬尾,打磨過的句子,精確的微笑。 在這裡他是——他只是Søren,Finn 坐在他腳邊讀他的書,他覺得自己是放鬆的。 「可以。Litteraturhuset。下週三晚上七點。」 「好!」Finn 把書翻回去繼續讀。 像什麼都沒發生。 Søren 坐在沙發上。看著 Finn 的頭頂。 他剛才邀請了一個人進入他的另一個世界。一個他不確定自己是什麼的世界。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了。 他忘了喝。他一直在看著 Finn 。 *   *   * 發表會前一天晚上,Søren 站在衣櫃前面站了很久。 平時他不想這個。深灰色毛呢西裝,白襯衫,就這樣。他的衣櫃大部分是灰色和白色。Astrid 說過他的衣櫃像一場沒有標點的散文——全是長句,沒有驚嘆號。 他想 Finn 有沒有見過他穿西裝。 沒有。書店裡穿風衣。小屋裡穿毛衣。 他拿出西裝。看了看。掛回去。又拿出來。 最後穿了那件深灰色毛呢西裝。跟以前一樣。 *   *   * Litteraturhuset,二樓活動廳。 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混著紅酒、香水和書的味道。 大約六十個人。出版社編輯、書評人、幾個同輩作家。Astrid 站在角落,手裡端著香檳,正在跟一個報社文化線記者講話,眼睛每隔三十秒掃一圈全場。 Søren 站在講台旁邊。低馬尾。禮貌的微笑。 「這本書試圖捕捉北極圈的光線在不同季節裡的質感變化。」 自動運行。每個字在正確的位置。 他在回答一個書評人關於「孤獨美學」的問題時,看見了 Finn。 Finn 出現在門口。 深藍色毛衣。比平時正式一點點——但也就一點點。灰色圍巾還是那條,末端拖得老長。頭髮很明顯試圖整理過,但成果有限,還是亂的。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Søren 送給他的新書。 他往裡面走了幾步。看了看場內的人。西裝、洋裝、香檳杯。然後他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翻開書,開始讀。 六十個人在演一場儀式十足的社交劇。而他在角落,獨立於所有人,他在讀書。 Søren 的聲音頓了半拍。書評人問:「你剛才說到?」他接上了。繼續。 *   *   * 中場休息。 Søren 端著一杯紅酒穿過人群。有些人想跟他聊幾句,他點頭,微笑,腳步沒有停。 Finn 還在窗邊。書已經翻了好幾頁。眉頭微皺。嘴唇偶爾動一下。讀書的樣子跟在小屋裡一模一樣——只是背景從壁爐變成了吵雜的酒會。 Søren 走到他面前。Finn 抬起頭。 「你來了。」Søren 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句話是這個——明明是他自己邀請的。 「我來了。」Finn 合上書,手指夾在某一頁。「Halvard 也知道你的發表會喔。他在店裡貼了五張海報。我覺得他比你的出版社認真。」 Søren 差點笑出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 Finn 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端著酒杯交談的人。看了看 Søren。 「你穿西裝很帥氣。」他說。像說天氣不錯一樣。 「謝謝。」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輕。 Astrid 走過來了。 黑色西裝外套。香檳杯。職業微笑。她的眼睛從 Finn 的深藍色毛衣掃到拖得老長的灰色圍巾,再到手上那本攤開的新書。整個掃視不超過兩秒。 Søren 側了側身。他沒有猶豫。教養使然,人到了面前,就要介紹。 「Astrid Lien,我的經紀人。」然後轉向 Finn。「Finn Aaberg。我的朋友。」 「嗨!」Finn 伸出手。笑容很大。完全不怯場。 Astrid 握了他的手。 「你好,Finn。」她微笑。「你也是文學圈的嗎?」 「不是不是。我讀心理系的。大三。」Finn 搖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 Søren。就是很自然地跟 Astrid 聊天。 Astrid 看了 Søren 一眼。 Søren 的表情沒有變。紅酒杯端在手上。很穩。 「你怎麼認識 Søren 的?」Astrid 問。 「在書店。」Finn 說。「我們看上同一本《雪豹》,他讓給我了。」 「讓給你了。」Astrid 重複了一下。 「對。他說『你先』。」Finn 笑了一下。「然後我就問了他一堆雪豹的問題。」 Astrid 的嘴角動了一下。她轉頭看 Søren。Søren 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沒有回看。視線落在遠處某個書架上。 她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的目光。 她讀得懂 Søren。 做了二十年經紀人,她不需要他開口。他站在那裡的方式——端著紅酒但沒有喝,身體微微側向 Finn 那一邊,表情平靜但眼睛比平時柔——她全看到了。 也看到了 Søren 不想被看到的部分。 「很高興認識你,Finn,謝謝你過來。」Astrid 端起香檳杯,微笑。語氣暖了一點。 然後她轉身走了。 *   *   * Finn 翻開手上的新書。找到他剛才夾著的那一頁。 「你新書裡也有寫北角欸。但跟《北方的複數》裡寫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上一本你寫北角是寫光。這本你寫的是聲音。你站在懸崖邊上,寫風的聲音、海鳥的聲音、然後你說——」他低頭看了一下,「你說:『站在懸崖邊緣聽風,聽久了你會分不清那是風的聲音還是你自己腦子裡的。』」 他看著 Søren。 「你真的分不清嗎?」 發表會裡那六十個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遙遠。 「有時候分不清。」Søren 說。 「我覺得你分得清。」Finn 想了一下。「你只是故意不分。因為如果你分清了,你就得承認那個聲音是你自己的。」 Søren 看著他。 一個心理系大三學生。在各種聲音雜錯的酒會上。讀懂了他。 「你讀得很仔細。」Søren 注視著他的眼睛說。 「在你的小屋先讀過一本了嘛。讀過一遍就知道怎麼讀你了。」Finn 笑了。 他說完,低頭繼續翻。 Søren 站在他旁邊。 他不想回到那個發表會裡面了。 *   *   * 發表會結束。人群散了。 Astrid 在門口等他。十一月的冷空氣把呼吸變成白煙。初霜讓人行道微微發亮。 Søren 把紅酒杯放在門口的回收台上。酒是滿的。一口都沒喝。 「稿子月底前給我。」 就這一句。她裹緊外套,走進夜色裡。 沒有再追問 Finn的事。沒有多說一個字。 Søren 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他感激她的沉默。 *   *   * Finn 走的時候說了句「你的新書我要再讀一遍」,然後繞了兩圈圍巾跑走了。跑的時候圍巾末端在風裡飄著。跟第一天離開書店一樣。 走了幾步又回頭。 「欸!」他隔著幾公尺喊。「你在台上講話的時候比在書店裡嚴肅很多欸。」 「⋯⋯嗯。」 「我喜歡小屋裡的你,比較好。」 然後跑走了。 Søren 站在初霜的街上,走了好久。 喜歡…小屋裡的你,比較好。 胸口的位置,暖暖的。 *   *   * 〔隨筆〕 六十個人的酒會 他在窗邊翻書 他走時說—— 我喜歡小屋裡的你,比較好 胸口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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