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Haldorsen 的重量
「我不需要知道一棵樹的名字才覺得它好看。但他的名字改變了我看見他的方式。」
* * *
Finn 是無意間發現的。
他在學校圖書館找一本人類學的參考書,經過文學區的時候,書脊上的一個名字讓他停下來。
Søren Haldorsen。
他把書抽出來。封面是一張挪威北部海岸線的照片,灰藍色調,很冷,很安靜。翻到內頁。
灰藍色調的作者照片。深色高領毛衣,一頭墨色長髮整齊的束著,垂在一側。目光沒有看鏡頭。
是他。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鐘。照片裡的 Søren 跟書店裡的不太一樣。高冷。距離感。像一個不會回答陌生人搭話的人。
然後他看到照片旁邊的簡介。
「Søren Haldorsen,出身挪威世家,貴族後裔,已出版散文集《靜止的經線》及《北方的複數》。以冷冽而精準的文筆,極度節制的文字解剖寂靜。」
他把書放回去。走出圖書館。在校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十月底的風把楓葉吹過他的腳邊,紅的橙的黃的。
他在想他看到的那段作者介紹。
出身挪威世家,貴族後裔。
想起書店裡的 Søren,灰色風衣,白襯衫,袖口鬆了一顆鈕釦,墨色長髮有時束著,有時會放下。拿書的方式很輕柔,像怕弄疼它。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是慎重選過的。
他想起林間小屋。銀灰色的木牆。三公里內沒有鄰居。寬敞舒適的空間,手動磨豆機,壁爐,窗外看不見盡頭的雲杉。
Finn 家也有 hytte。在 Valdres。三十坪的老木屋,廁所在外面,洗澡要燒柴。夏天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裡面,他爸在門口烤香腸,他媽在裡面罵他爸碳火煙太大,他在湖裡游泳游到天黑不肯上岸。
那是他們家的小屋。
Søren 的小屋是高級的安靜感。
Finn 從第一天就感覺到了。滲透在每一個細節裡的——Søren 的風衣沒有品牌標籤,但布料質感及剪裁透出本身的精緻。他的鋼筆是銀的,舊的,用了很久的那種古老的鋼筆。他端杯子的方式,優雅又得體。他話不多,更多時候是靜默的。
全部都透露⋯⋯被訓練過的安靜。
Finn 的世界裡沒有這種安靜。
他爸是中學歷史老師,他媽媽是社區圖書館員。家裡的餐桌上什麼都可以說。吵完架十分鐘後還一起吃甜點。他從小被教的是「說出來」,他不懂什麼叫「收斂」。
所以他懂了 Søren 的克制是怎麼來的。
Søren 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很密的東西,教養,身份,學識…還有隱性的枷鎖。你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但你知道裡面有東西。沉甸甸的。
* * *
中午。大學餐廳。
今天的菜是 fårikål。Finn 咬了一口,羊肉白菜燉鍋配馬鈴薯跟媽煮的口味不一樣。
他想起每年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全家圍在餐桌邊吃這道菜的樣子。他爸會把最大塊的羊肉夾到他碗裡,他媽會抱怨胡椒放太多然後自己又加了一大匙。他在旁邊笑到嗆到。每年都嗆到。
他忽然很想打電話回家。
想聽聽他的世界的聲音,吵的、亂的、吵完架十分鐘,再一起吃甜點——是夠好的。不需要灰色風衣。不需要銀色鋼筆。不需要三公里內沒有鄰居的林間小屋。也是好的。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媽的名字在通訊錄最上面一個。
他沒有打。
他把剩下的 fårikål 吃完了。把盤子送回去。走出餐廳。
他一邊走一邊覺得自己有一點蠢。他剛才在那裡糾結什麼呢?Søren 家有錢還是,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是要跟他結婚。
他自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結婚?結什麼婚。他只是一個在書店裡認識的喜歡《雪豹》的人。就這樣。
對。就這樣。
* * *
下午三點。他去了書店。
在路上的時候,他想過要不要假裝不知道。假裝沒看到那本書,沒看到「出身挪威世家」,沒看到「以極度節制的文字解剖寂靜」。繼續當那個只知道 Søren 喜歡《雪豹》和黑咖啡的人。
他在門口站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想:裝什麼啊。
Søren 坐在老位置。矮凳,筆記本,銀色鋼筆。深灰色的羊絨開襟衫,領口露出白色 T 恤的邊緣。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到 Finn,點了一下頭。
Finn 已經學會了——對 Søren 來說,點一下頭就是別人揮手加微笑加喊名字的總和了。
他走過去。在 Søren 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帆布包往旁邊一丟。
「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你的書了。」
Søren 的鋼筆停住了。
「你怎麼沒告訴我你是作家啊?」Finn 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像在說今天外面風很大。
「你沒問。」
「我也沒問你姓什麼。現在我知道了。Haldorsen。」
Søren 沒有回話。鋼筆尖抵在筆記本上,沒有動,墨點愈暈愈大。書架之間的窄道裡,灰塵在斜射的光線中浮動。Halvard 在櫃台後面翻報紙,紙頁的沙沙聲像遠處的雨。
Finn 看著他。
Søren 的眼睛盯著筆記本上某個地方,長髮垂在兩側。Finn覺得他在等自己說點什麼。像一個人站在那裡,已經決定了自己會被怎麼看,只是在等對方開口而已。
Finn 的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像走路的時候踩到一顆小石頭——不是很痛,但你感覺它頂了一下你的腳底。
「沒說就沒說,沒關係的。」他說。
Søren 抬起頭看他。
「我是因為你講《雪豹》講得很厲害才跟你說話的。你記得嗎?」
Søren 看著他。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動。Finn 不確定那是什麼。像一扇被釘死很久的窗,有人碰了一下窗框,木頭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然後 Søren 說:「青蛙。」
「你畫的那隻青蛙。」
「喔,俳句那個。」Finn 想了一下。「怎麼了?」
「水會在青蛙跳的時候發出聲音。」Søren 的聲音很低。「問題是——青蛙還跳嗎?」
Finn 安靜了一下。他聽出來了。這不是在聊俳句。
他想了一會兒。窗外的楓樹紅得很過分。
「青蛙想太多就跳不動了吧。」他說。「牠本來就會跳的。是池水自己要不要有聲音。」
他停了一下。
Søren 靜靜地看著他。
緊握著筆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Finn看著 Søren 的手指從緊繃變鬆的過程,心裡覺得自己與Søren之間——怎麼說——是個很重要瞬間。好像一件不常發生的事,但平靜的過去了。
「我去拿《雪豹》。」Finn 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兩步又回頭:「欸,你那本散文集,我可以借嗎?從圖書館。」
「你想看?」
「我想讀你寫的文章啊。在書店裡你只跟我寫紙條。」Finn 笑了。「紙條上面寫的那些我都看得懂,但那個什麼『解剖寂靜』⋯⋯哇,我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Søren 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
但 Finn 注意到了。
「那個是書評人寫的。不是我說的。」Søren 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Finn 往書架走去。走了幾步又轉頭。「你的字真的很漂亮。鋼筆寫的那個。紙條上面的。我是說真的。比那個書評好看多了。」
他走掉了。
Søren 坐在矮凳上,看著他蹲在旅行文學區翻書的背影。帆布包的拉鏈還是沒拉上。鞋帶還是鬆的。
他剛才說「青蛙本來就會跳」。
他彷彿聽到了池水發出聲音。
* * *
〔Finn 的地圖筆記〕
今天在地圖上標了一個新的點
是一個人
經緯度沒有用
「奧斯陸,Majorstuen,那間書店,第三排書架旁邊」——太長了
準確的座標是: Søren Haldorsen
他的全名
他是作家
貴族後裔 家族好像很厲害
但他聽到我知道他是誰
反應是害怕
是什麼把一個人變成
名字被認出來的時候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