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霧中的安靜
「所有不經意的靠近都是委婉的暗示——把『我想接近你』翻譯成不那麼危險的語言。」
* * *
是怎麼發生的,Søren 事後想了很多遍。
一開始,他們在書店裡聊到 Matthiessen 在尼泊爾的那段旅程——高海拔的孤獨,稀薄空氣裡思維變得異常清澈。然後 Finn 說他想去一個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地方。Søren 說他有一間小屋,在奧斯陸北邊的森林裡,安靜到可以聽見松針落地。
Finn 問:「真的?什麼時候去?」
Søren 說:「這個週末。」
說完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就這樣。
為什麼變成這樣?他平常回覆任何邀約都要斟酌至少半天。
跟 Astrid 約改稿會議,他要前一晚確認時間、地點、議程。但剛才,他把一個認識不久的人帶去他的小屋,中間的思考時間大概是零。
他回到公寓之後坐在書桌前,盯著牆壁想了很久。
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用 Finn 的方式說話的——隨口的、鬆散的、像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一樣的。
* * *
十月中的週六清晨,六點半。天還沒全亮,是鉛灰色的微明。
Søren 開車去 Blindern 接 Finn。
Finn 站在宿舍門口。白色連帽衫,明顯太薄了。帆布包塞得鼓鼓的,拉鏈沒拉上,露出一角地圖集和一包 Kvikk Lunsj 巧克力。鞋帶——還是鬆的。
「你就穿這樣?」
「十月而已啊。」
Søren 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下車,打開後座,拿了一條毯子遞過去。
Finn 接過來,往膝蓋上一蓋,鑽進副駕駛座。「你車上為什麼會有毯子?」
「冷的時候能用。」
是實話。但也不是。那條毯子,帶著松木和紙頁的味道。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隨手從沙發上拿了帶上車,那時心想怕會冷,帶著好了。手拿的時候腦子沒有想,事後才意識到——原來他是怕 Finn 冷。
車程四十分鐘。城市的外貌漸漸退去,公路兩側的樺樹從金黃漸變成深銅色。Finn 把車窗搖下一道縫,些許冷空氣灌進來,帶著濕土和腐葉的甜。
「你很常去小屋嗎?」
「需要安靜的時候。」
「一個人嗎?」
Søren 的手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
Erik 來過。一次。很久以前了。
那次 Erik 是自己要來,來了之後嫌小屋太冷、沒有訊號、離最近的餐廳太遠。待了一晚就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我不懂你為什麼喜歡這種地方。」
「嗯。」Søren 模糊的應了一聲。
Finn 「喔」了一聲。把窗戶又搖大了一點,冷風灌進來更多了。
他好像很享受那個冷——閉著眼睛,讓風吹他的頭髮。
車裡安靜了。Finn 在享受風、Søren 在開車、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安靜。
Søren 看了一眼副駕駛座。Finn 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來,毯子蓋到胸口。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
他把暖氣調高了一格。
* * *
林間小屋在一片雲杉林裡,從道路的路口還要開一小段路才能抵達。木頭外牆灰化成銀色,屋頂長了薄薄一層苔蘚。沒有鄰居,最近的房子在三公里外。
霧很大。五步以外的樹只剩輪廓。聲音變得悶厚——遠處有鳥叫,但隔著霧聽起來像在水底。
Finn 下車。站在霧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像要把整座森林都吸進肺裡。
白色連帽衫融進白色的霧裡。只有蜜棕色的頭髮和被冷空氣凍紅的鼻尖是清楚的。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 Søren。臉頰紅紅的。眼睛很亮。
「你聽。」他說。
Søren 聽了。自己的呼吸。遠處的水聲。其他什麼都沒有。
「你聽到了嗎?」Finn 又問。
「聽到什麼?」
「我的心跳。」他的表情很認真。「安靜到可以聽見心跳。你說對了欸。」
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小孩發現了一個寶藏。
Søren 站在車旁邊看著他。
他想寫。想把這個場景寫下來。一個穿著白色連帽衫的男孩站在霧裡,閉著眼睛聽自己的心跳。
他在腦子裡找詞。找不到。
他不習慣。
他是文字創作者。就是把人事物及感受變成語言。現在他看著 Finn 站在霧裡的樣子,好像他天生就屬於這片森林。好像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他可以待的地方。沒有適合的語言描述這個自然融合的感覺。
* * *
小屋裡面很冷。
Søren 在壁爐旁升火。樺木皮先燒,火舌慢慢吃進木頭深處。Finn 蹲在壁爐前面看火——又蹲著。膝蓋抵著胸口,下巴擱在手臂上。火光把他的側臉照成暖銅色。
「你都在小屋裡寫東西嗎?」
「嗯。」
Finn 轉頭看了看小屋裡面的擺設。是很舒適的空間——有客廳,廚房,書桌、椅子、書架、床、浴室及壁爐。書桌上有鋼筆、墨水瓶、一疊稿紙。書架上排列整齊的書。
一切都是舒適的、乾淨的、安安靜靜的。屋外是一大片的雲杉林,沒有看到其他的小屋。
「難怪。」他說。
「什麼?」
「難怪你的字那麼乾淨。」然後他趕快補了一句,怕 Søren 誤會,「乾乾淨淨的。像外面的空氣及森林。」
Søren 在廚房煮咖啡。手動磨豆。水燒開。注入濾杯。這些動作他做過幾百遍。
但今天多了一個聲音。
磨豆機的沙沙聲。水壺的咕嚕聲。壁爐的劈啪聲。加上 Finn 在客廳翻動那本書的窸窣聲。
新的聲音。
他端了兩杯咖啡走回壁爐。Finn 的焦糖拿鐵他做不了,只有黑咖啡。
「抱歉,只有黑的。」
「沒關係!黑的也可以。」Finn 伸手接。
杯子交接的時候,Finn 的指尖碰到了 Søren 的手。涼的。他的手還是涼的——在壁爐前蹲了這麼久,指尖還是沒暖過來。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然後 Finn 把杯子接過去了。「謝謝。」捧著杯子,吹了吹。
Søren 坐在椅子上。看著 Finn 蹲在地上捧著咖啡吹氣。他的手指環繞著杯壁,在吸收杯子的溫度。
剛才那一秒鐘。Finn 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涼的。他沒有收回手。
* * *
下午。霧更濃了。
他們出去散步,走了一圈。沿著小屋後面的小路,踩在落葉和露水上。Finn 的白色連帽衫上沾滿了細密的水珠,像長了一層銀色的絨毛。
他冷。但他沒有說。Søren 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縮著,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小。
「回去吧。」
「再走一下嘛。」Finn 抬頭看了看霧裡的樹。「霧裡的森林好夢幻喔。所有東西都沒有邊界了。樹跟樹連在一起,地跟天也連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很開心的樣子。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你冷了。」
「沒有沒有。」邊說邊縮了一下肩膀。很沒有說服力。
Søren 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深灰色的,羊絨的。遞過去。
「圍上,我不冷。」他說。
這是假話。他也冷。但他習慣冷。冷對他來說是一種存在了很久的常態,他可以忍。
Finn 看著那條圍巾。看了看 Søren。
「你會冷吧。」
「不會。」
Finn 接過圍巾。繞了一圈。圍巾太長了——因為是 Søren 的尺寸。Finn 比他矮一點,所以末端又拖得老長。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長度,笑了。
「你的圍巾好長。」
「你可以繞幾圈。」
Finn 看著Søren空盪盪的脖子,突然說「彎下來一點。」
Søren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但也微微彎向他。
Finn把圍巾他脖子上繞了一圈。「夠我們一起用。」Finn開心的說。
「好溫暖,有松木香欸。」
「我們走吧。」
Søren有點錯愕,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被圍巾輕輕地帶著,跟 Finn 肩併肩慢慢走。霧裡踩落葉,咔嚓咔嚓的。他看著旁邊白色連帽衫的頭頂。
好溫暖。
* * *
回到小屋的時候,兩個人在門口停了一下。
門框容不下二個成年男性一起過去。
Finn 讓了一步。Søren 也停了。兩個人在門檻前面對面站著。
「哈哈,忘了圍巾得先拿下來。」Finn笑笑的說。
距離很近。Søren 可以看見 Finn 睫毛上掛著的霧氣凝成的小水珠。可以聞到冷空氣和他自己圍巾上的松木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Finn 的嘴唇有一點發白。他微微在抖。
他還是會冷。Søren 口袋裡的手動了一下。
他想伸手把 Finn 推進門裡去——裡面有壁爐,是暖的。
「你先。」側了側身。聲音很輕。
和書店裡第一次碰到《雪豹》時,Søren 對他說的一模一樣。
Finn跨過門檻。身後,Søren跟進來。帶進一身外面的冷和霧。門關上。壁爐的暖氣撲過來。
Finn 站在門邊,拿著 Søren 的圍巾。他把它疊了一下——疊得不太整齊,Finn 做任何事情都很隨性——遞回去。
「謝謝你的圍巾。」他說。鼻尖還是紅的。
Søren 接過來。圍巾是暖的。Finn 的體溫留在上面。有他的松木香,也有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他把它搭在椅背上。
* * *
〔隨筆〕
帶一個人去你最安靜的地方
他站在霧裡
聽到自己的心跳開心笑了
他接過咖啡的手
涼的
從不知道,披著同一條圍巾的兩個人,走的這麼和諧
圍巾有松木香跟薰衣草香,有我的味道,他的味道
圍巾有兩個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