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頁間的頻率
「習慣是一種緩慢的承認。」
* * *
Søren 後來試著回想,「偶然」是什麼時候變成「頻率」的。
他記得不太清楚。像你不確定一首歌的旋律是從哪一個音開始的——回頭去聽,它好像一直就在那裡。
他推開書店的門,Finn 已經在旅行文學區了。蹲在地上——他不坐矮凳,也不站著,他蹲著,像小孩在路邊看螞蟻那樣蹲著。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
看見 Søren 進來,他抬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像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招呼,「嗨,你來了。」
他打算離開的時候, Finn 把《雪豹》塞到他手裡。
「我看完了,先生,給你看。」
「謝謝。我叫Søren。」
「你叫 Søren?跟齊克果一樣欸。」
「嗯。」
「我們心理學史有讀到他。存在主義那個。」
「什麼?」
「呃⋯⋯好像是說⋯⋯人要面對自己的焦慮才能真正活著?之類的?老實說那堂課我有一點恍神。」
Søren記得自己跟他點點頭就匆忙的走出書店。只有他自己知道,離開時有些狼狽。
回到公寓翻開書,發現第 137 頁夾了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邊緣毛毛的,藍色原子筆寫著:
「他寫禿鷲飛過峽谷那段——你不覺得他不是在寫鳥嗎?」
字跡很大。一張小紙條只塞了這一行字,寫到最後兩個字擠在紙的邊緣,筆畫壓縮了。他沒有想過字寫小一些,或者換一張大一點的紙。
Søren 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鋼筆,在紙條的背面寫了一行:「他寫的是,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那種自由。」
他把紙條夾回第 137 頁。
隔天回到書店,他把書留在旅行文學區的架上。像是他們無形的默契——那本書不屬於他也不屬於 Finn,它屬於那個書架。誰先到誰就翻開來看。
Finn 在他寫的「自由」旁邊畫了一隻鳥。畫得很醜——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身體像顆花生。底下寫著:
「自由長這樣嗎?我覺得自由比較像脫掉鞋子的感覺吧。」
Søren 寫:「你常常脫鞋嗎?」
隔天翻開,多了一行:「只要能脫我就脫。沙灘、森林、圖書館(被管理員趕出去了哈哈)。光腳踩在地上的感覺超好的你沒試過嗎?」
Søren 讀完,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地牽動了。如果有人在旁邊看,大概不會注意到那個曲線。
那張紙條的背面也寫滿了。兩種字跡擠在一起:黑色鋼筆,筆畫端正,每個字都像被尺量過;藍色原子筆,歪歪斜斜,大小不一,還夾著一隻像花生的鳥。
紙條不夠用了。
他們開始直接寫在書頁的空白處。Halvard 如果知道了大概會把他們兩個都趕出去。但 Halvard 永遠在櫃台後面打瞌睡,松木地板上的腳步聲也叫不醒他。
* * *
又過了一週。
Søren 推開書店的門,聞到新鮮咖啡的香氣。
Finn 靠在櫃台邊,手裡拿著兩杯外帶咖啡。看到 Søren,他把一杯遞過來。
「欸,你喝不喝?我買了兩杯。」
「你為什麼買兩杯?」
「因為我想喝咖啡,然後想到你可能也想喝。」Finn 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我只喝焦糖拿鐵,所以這杯是我的,另一杯是黑咖啡,你喝黑的嗎?」
「嗯。」
「喔,那我猜對啦。」Finn 開心了。笑起來的時候紙杯裡的咖啡晃了一下。
Soren 低頭喝了一口。黑的,微苦。溫度剛好。
他不記得上一次有人想到他可能也想喝一杯咖啡是什麼時候。Astrid給他一杯咖啡,但是在出版社的會議室裡,談截稿日,Astrid習慣邊喝咖啡邊談這種令人煩躁的話題。母親家裡的咖啡,是傭人端上來的,銀色的托盤,精美的瓷杯,溫熱的牛奶,適口的溫度,那是母親一貫招待訪客的飲品。
這一杯是紙杯裝的。杯壁上還有 Finn 抓過的指痕。
是他想到我,帶給我的。
* * *
《雪豹》書頁裡的對話繼續著。
有些頁他們寫了很多交談。有些頁只有一兩句。有些頁 Finn 不寫字,只畫畫——一座山、一隻犛牛、一個小人在很大很大的風景裡走路。畫技很差,但總是看得懂他在畫什麼。
第 203 頁。
Matthiessen 寫到遠行時對兒子的思念與愧疚。
Søren 翻到這一頁的時候停了很久。
這一頁比其他頁舊。紙角微捲,被手指捻過很多次。上面沒有他的字——有些頁不需要文字。他父親在他十九歲那年過世。突發心臟病。沒有前兆。早上還在餐桌上喝咖啡,下午在醫院的白色走廊,提到他要改成用過去式。
這一頁他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只是翻開,輕捻著書角,看著,然後合上。
他把書放回架上,沒有寫任何東西。
隔天來,他又翻開第 203 頁。
Finn 的藍色原子筆沒有寫字。在書頁的右下角,捲起的紙角旁邊,他畫了一片很小的葉子。椴樹葉的形狀。淡淡的幾筆線條。安安靜靜的待在那裡。
沒有寫字。沒有問問題。
只有一片葉子。
Søren 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碰了碰那幾筆線條。鉛筆的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點灰。
他的喉嚨緊緊的。
一個讀心理學系的大三男孩,在一頁寫著父子別離的書頁上,沒有寫下任何聰明的話、安慰的話、有深度的話。他只是畫了一片葉子。
Søren 不知道 Finn 是「懂」所以不問,還是「不懂」所以不問。
也許 Finn 只是覺得——這一頁留著合宜的空白,不應該被填滿。留一片葉子剛剛好。
這片葉子讓 Soren 的喉嚨更緊了。
* * *
十月的第一個星期三。
Søren 到書店時心情低沉。
不是因為稿子——雖然截稿日還剩四個月,Astrid 的語氣已經開始帶那種「我知道你會拖」的節奏。是早上母親打來的電話。問聖誕節的安排。聲音很平靜,像一面磨光的大理石牆面——沒有裂縫,沒有手可以抓的地方。
「今年照舊嗎?」母親問。
「照舊。」他說。
「那我讓 Margit 準備。」
「好。」
掛了電話。整通電話不到兩分鐘。聲音平淡,言辭優雅。像兩個配合得很好的演員演了一齣很得體的戲。
他坐在書店角落的矮凳上。鋼筆尖抵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什麼都寫不出來。墨水在紙面上暈開成一個小小的黑點。黑點越來越大。他看著它擴散。
Finn 推門進來,他看到了 Søren。墨色長髮整齊的束在腦後,有幾根頭髮無精打采的垂在耳側。似乎在想著什麼?紙上的墨點不斷的擴大,但他似乎沒有查覺,一動不動。
一般人看到朋友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走過來問「你怎麼了?」「還好嗎?」。Finn 沒有打擾他。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包還背著。看了 Søren 一眼——然後轉身,沒有打擾他,繞到另一排書架去了。
幾十分鐘後,他出現在 Søren 旁邊。
把一本攤開的書無聲地放在矮凳旁邊的地板上。放完就走到旅行文學區,繼續蹲在地上翻他自己的書。
Søren 低頭看。
是一本俳句選集。翻到的那一頁,松尾芭蕉的旁邊有人用鉛筆畫了一隻青蛙。眼睛很大,嘴巴咧著,四條腿張開,正在跳。
古池—— 青蛙躍入, 水之音。
Søren 看著那隻被畫得很開心的青蛙。眼睛跟頭很大,身體很小。是Finn畫的,醜醜的,但你一看就知道是青蛙。
是…什麼時候畫的?是在問這段話的意思?
他拿起鋼筆。在青蛙的旁邊寫了一行:「如果池水是沉默的,那青蛙是什麼?」
然後把書放回書架。
隔天回來。同一頁多了 Finn 的藍字:
「青蛙就只是跳了啊。聲音是池水自己決定要不要發出的吧。」
Søren 在書架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Finn 那天進書店的時候看到他了。然後繞走了。後來拿來一本俳句和一隻畫得歪七扭八的青蛙。
他沒有問「你怎麼了?」
也沒有假裝沒看見。
他畫一隻青蛙代替了我看見你了。
一個心理系的大三學生,用一隻醜醜的青蛙做了他課本裡大概有個專業名詞的事——不打擾、不追問、在旁邊留一個安靜的東西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接。
Finn 自己知道他在做這件事嗎?
Søren 不知道。
也許他只是覺得他的朋友看起來不太開心,所以畫了一隻醜醜的青蛙。就像在碼頭邊看到一隻淋雨的貓,他不會分析貓為什麼淋雨,他只會把外套脫下來蓋上去。
* * *
隔了幾天,書店打烊前半小時。
Finn 坐在地板上。他永遠坐地板——好像全世界的椅子他都沒看見。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地圖集,正在用一支快沒水的藍色原子筆描一條海岸線。
Søren 坐在矮凳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你的圍巾上有葉子。」Søren 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那片葉子黏在 Finn 灰色圍巾的褶縫裡,半紅半黃,大概是他走過 Blindern 校園的時候沾上的。他看到了。然後話就自然的從嘴巴說出來了。
Finn 低頭,從圍巾裡摘出那片楓葉。舉起來對著天花板的燈看。葉脈的影子投在他的指尖上。
「喔,好漂亮。」他真心實意地讚嘆了一下。把葉子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然後轉頭看 Søren。
「給你。」
說的時候語氣跟他遞咖啡一樣。像一個從口袋裡隨手掏出一顆糖的小孩——我有一個好東西,給你。
Søren伸手接過來。
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快。腦子還在想「為什麼要接一片從別人圍巾上摘下來的葉子」,手已經把葉子接過來了。
然後他順手做了一件更沒預料到的事——他翻開筆記本,把葉子夾了進去。動作很輕。合上的時候慢慢壓了一下。
Finn 看著他把葉子夾進筆記本。嘴角動了一下。很開心,但怕如果自己笑出來,Søren 會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Søren 看著 Finn 低下去的頭頂。碎髮亂的,有一撮翹著。
他忽然有了跟第一天一樣的衝動——想伸手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
* * *
他們一起走出書店。外面冷了。秋天的清冽帶著腐葉和即將下雨的泥土氣息。
Finn 把圍巾繞了兩圈。圍巾太長了,末端幾乎拖到大腿。
「十月結束了欸。」Finn 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嗯。」
「那,回見?」
他看著 Søren。等他回答。
眼睛看著他,但身體的重心已經往大學的方向偏了。隨時可以走。
如果 Søren 說「嗯」他就走了。如果 Søren 不說話他也會走。無所謂。他不是在確認什麼,只是順口。
但他在看著 Søren。
「下回見。」Søren 說。
Finn 咧嘴笑了。「好!Ha det!」
轉身走了。步伐很快,有一點跳。圍巾末端在風裡飄著。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了。跟第一天一樣——後知後覺的,走了幾步才想到要回頭。
「欸!」他隔著幾公尺的距離喊。「你那個雪豹的回答我想了好幾天,真的很厲害。」
然後跑走了。
Søren 站在書店門口。風把一片椴樹葉吹過他的腳邊。
他剛才被誇了。
被誇的感覺很奇怪。Astrid 誇他的文筆——那是專業評價。母親從來不誇他——Haldorsen 家族的人做的好是應該的,不需要被誇。
Finn 的誇是什麼——「你那個回答我想了好幾天,真的很厲害。」
他在誇我這個人。一個在書店裡跟他聊天的人,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還有,他根本不知道 Søren 是作家。
Søren 站在風裡,覺得自己的胸口滿滿的。好像有東西快滿出來了。
回到公寓。
Søren 打開筆記本。那片楓葉躺在空白頁之間。半紅半黃。邊緣已經開始微微捲了。
讓它捲吧。
* * *
〔隨筆〕
九月走了
旅行文學區第二排書架
《雪豹》,書頁裡有兩種字跡
端正黑色鋼筆字跟歪斜的藍色原子筆字
還有一隻很醜的鳥和一隻更醜的青蛙
第 203 頁的一片椴樹葉
一片半紅半黃的楓葉
有些人安慰你的方式,輕輕柔柔的
讓你可以繼續呼吸
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