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飞星掠日(6)
“你死了,亭长就是干奢。”陈旸说,“我记得沙亭的规矩是亭民必须听从亭长的任何命令,这是当年的北护军军制的延续。干奢的脾气爆裂,缺了你的忍隐。”
“你看得出来,当然蒯茧也看得出来。”干护承认陈旸说的没错,“因此姜璇玑也知道。”
陈旸沉默,干护一时也无话,过了一会,干护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姜璇玑不愿杀了我们。”
“我说过了,天下即将鬼治……”陈旸说,“不是姜璇玑不愿杀了你们,而是他没有机会。”
“我不明白。”
“昨晚你拒绝了我逃跑的建议,”陈旸说,“我开始以为你错了,决定今天趁着凤郡护军屠杀亭民的时候逃跑,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到了太阳正中有一个黑星。这个黑星会在两年内逐渐增长,到黑星完全遮蔽太阳的时候,就是天下鬼治的开端。可是大景的天下,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就会天下大乱,雍州就是第一个乱起来的地方……其实已经开始了。大景朝就好像沙海里被风蚀的石柱,前一眼还稳如泰山,片刻就会分崩离析。天下的术士,应该都已经看到了,他们已经开始迎接鬼治的黑暗。”
“我本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术。”干护叹口气,“可是今天我亲眼看见了蒯茧被蛊惑,还有香泉台的山魈……”
“天下即将鬼治,”陈旸说,“干奢将是一个好的头领,沙亭会跟着他带领下在这个鬼治的乱世中生存下去。”
“你一再提起的鬼治,”干护问,“真不知道是什么一个世界?”
陈旸说:“你会看到的。”
《泰景亨策》记载:
燧人盗火,有巢筑穴,伏羲辨阴阳,神农识百草,此万八千年,是为天治。
轩辕授人渔猎车舆冶铁,鲧禹治天下之水,契汤铸天下重器炉鼎,文王推演六十四卦,始皇帝分天下三十六郡划九州,此两千年,是为人治。
景庙失德,蛮戎入侵中原,妖邪作乱八方,白骨千里,四野厉鬼哭嚎,飞星掠日,是为鬼治。
二十一日之后,周授和崔焕穿过了沙海,到了平阳关,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五日。与太傅张胡猜测的一样,平阳关外并没有几万匈奴大军压境。郑蒿更以往一样,他无非是看准了朝廷对平阳关的重视,再一次谎报军情,讹诈军饷和补给而已。
这一切都被周授看在眼里,不过周授反而松了一口气,其实周授的想法,跟圣上也没有区别。圣上宁愿是郑蒿不断谎报军情,虚报军饷,这至少证明了景朝西陲的安定。而不是真的匈奴大军开始进攻沙海西关。
大景如今表面上天下太平,其实各地的灾情不断,流民四起,各个州郡都在隐瞒流民造反。即便是有州郡上报,也被郑茅拦截在当朝,传递不到圣上耳中。最多到了太傅张胡这里,也无计可施。
郑蒿已经十分肥胖,因为要带周授登上城墙巡视军情,勉强穿了一件士兵的皮甲,只是头顶戴了一顶铜盔,显示出郡守的身份。在城墙之上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倒是在城墙上迎接的骑都尉梁无疾才十九岁,一副英武干练,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
周授看了梁无疾,就知道圣上还是心中有数,郑蒿虽然是个窝囊废,这个守将梁无疾却是能够平定西域的将才。
梁无疾见了周授,向周授行礼。过了官场上的礼节后,梁无疾问周授:“我父亲可好?”
“安灵台梁显之,一直在邙山观测天象。”周授亲切的说,“正是当年,我经常去拜访他。”
郑蒿在一旁命令梁无疾向廷尉周授报告军情。
梁无疾用手指向了平阳关外的沙漠,那里有稀稀落落的几十名匈奴牧民缓慢移动。
这就是郑蒿说的十万匈奴骑兵,周授难免觉得好笑。
“听说挂在城墙上的须不智牙头颅睁开了双眼。”周授说,“我受大司马之命,过来瞧瞧。”
梁无疾挥挥手,片刻后一个士兵拿了一个头颅过来,递给周授。郑蒿隔得远远的,“一个骷髅,有什么好看的。”
周授接过了骷髅,在手中不停的翻转把玩,仔细的勘查,脸色沉重。
城墙上平阳关的官员都看着周授,生怕当朝的廷尉受了愚弄而暴怒,所有都看向郡守郑蒿。
“廷尉大人等一下。”平阳关郡守郑蒿不慌不忙的说,示意身边的郡薄拿过来一个铜盘,端在周授的面前。
“大人把骷髅面对铜鉴,就看得见了。”
周授照着郑蒿提示,把须不智牙的骷髅对向面前的铜鉴。在铜鉴里须不智牙头颅并不是一个骷髅,而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在狞笑,两个眼眶冒出了绿色的光芒。
周授大惊,把骷髅递给郑蒿,从郡薄的手里夺过铜鉴,放在自己的面前观望。铜鉴里是周授自己的脸庞,普通平凡。这证明不是郑蒿用一个古怪的铜鉴在装神弄鬼。
周授本就是一个孤言寡语的人,现在看到了须不智牙在铜鉴里的异象,就不再说话。平阳关众官员,除了郑蒿,都神情紧张,无一人敢出声。
周授找到城墙边,观望西域沙漠,目光超越几十个匈奴牧民之外,看见远方黑色的沙暴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残阳的变成一个红色的圆盘,显露出血色。
“廷尉大人已经巡视完了军情,”郑蒿把周授的手臂挽起,“现在移步去往郡府,我已经设宴为大人接风。”
郡府里已经早就准备好了筵席。众人根据尊卑分列而坐。周授和郑蒿长坐在上首,周授的左手下坐的是骑都尉梁无疾,郑蒿的右手下坐的是定威郡郡薄。
筵席开始后,郑蒿指命梁无疾作为监酒。
周授把须不智牙的头颅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几巡酒后,郡府内的气氛就开始热烈起来。郑蒿和周授身边都有两个侍女侍酒。周授酒量甚豪,但是一直都闷闷不乐。
郑蒿看在眼里,立即下令两个侍酒的婢女退下,又拍手,随即两个更加美艳的婢女走到周授的身边,这两名婢女并非普通的揭族女奴,而是西域之外的美貌少女。这两名婢女,跪在周授身边,把衣物褪尽,毕恭毕敬的给周授侍酒。
周授心里非常的尴尬,大景的名门望族,一般都不会纳低等的民族为姬妾,特别是洛阳的高门,家中的婢女都是当年投奔中原的左贤王金日蝉部众的匈奴女子。
当今天下,除了中原汉民,血统能够接近汉民的只有匈奴。至于揭族,抵族,鲜卑,西羌,都是极为低贱的血统,只能给景朝的大户做最低等家奴。所以周授和梁无疾看见两个非匈奴的婢女给周授侍酒,脸色都十分的难堪。
周授脸上不懂声色,眼睛直视,不看这两名婢女一眼,并且连婢女斟的酒,也不触碰一下。
郑蒿并觉得自己冒犯了周授,反而神态自若,对周授的自持身份并不为意。在郑蒿的示意之下,两名婢女开始挑逗周授,用手在周授的身体上抚摸。周授大怒,立即躲避。
郑蒿哈哈大笑,梁无疾将两名婢女拎起,推到到了郡府的中庭。
可是事情并没有完结,两名**的婢女知道激怒了周授,蹲在中庭瑟瑟发抖。郑蒿拍手,来了两名壮汉,胡须虬结,高鼻深目,也是揭族的贱民。郑蒿对着周授说:“廷尉大人心情不畅,我让他们给你助兴。”
两名壮汉也脱了衣物,身体精壮,站到两名揭族婢女的身后,没有任何铺垫,按住婢女的后背,开始**。
郡府里的官员都开始哄堂大笑,周授看见这些官员都极尽猥琐,心里怒极。站起身,向郑蒿告辞,走入到后花园。而郑蒿已经喝醉,也顾不上得罪了周授。
周授站在后花园里,将刚才被揭族女子触碰的外衣脱下,嫌弃的扔到地上。转头看见梁无疾已经拿了一件干净的衣物过来,交给周授。
“郑蒿这么侮辱我。”周授的怒气难平,看着梁无疾,“还是他一直如此。”
“郑氏家族大人难道不知道,”梁无疾说,“郡守在洛阳的时候,就一直与低贱的贱奴**。到了平阳关,就更加没有收敛,专门掳掠贱民的女子为奴,这种当庭的**,我早就看的习惯了。”
“真是畜生都不如。”周授还在气愤,“匈奴几十名牧民,来平阳关作乱,他为什么不剪灭。”
“大人你说呢。”梁无疾平静的反问。
“也是。”周授蹲在花园的池边,不停的洗手,“不然他怎么向朝廷谎报军情,他今天给我这个侮辱,就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郑茅现在权倾朝野,他根本就不忌惮我回朝后参他。”
“郡守本来与匈奴的牧民交易,答应匈奴牧民,用二十个铁釜交换他们十匹良马。可是牧民交了马匹后,郡守就将他们驱逐。惹怒了这些匈奴牧民。因此在关外游**不去。索要铁釜。”
“这就是他说的十万匈奴骑兵。”周授哼了一声。
“大人。”梁无疾把声音压低,“匈奴十万骑兵是有的,只是还没有到平阳关而已。”
周授抬头,“这话又怎么说。”
“匈奴现在的尸足单于,已经将分散的匈奴部落整合,自称匈奴大单于。已经集结了大军,驻扎在摸鱼儿海。”
“这个尸足单于,什么时候冒出头来的?”周授警觉起来,“为什么郑蒿从不上报。”
“郡守那里顾得上这些。”梁无疾说,“在他眼里,匈奴都是一群无知的牧民而已。”
“匈奴是大景的大患。”周授说,“当年差点击败了泰武底,这个郑蒿,身负朝廷戍边的重任,不去监视匈奴也就罢了,还竟然和揭族女子**。”
“平阳关外的牧民,有恃无恐的在关外游**,”梁无疾说,“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尸足单于的兴起。”
“不。”周授摆手,“他们就是尸足单于指使来的细作,查看平阳关的军备。”
梁无疾跪下,“我请兵三万,奔赴摸鱼儿海,将尸足单于的大兵击败,将正在兴起的匈奴军剪灭。”
周授用手扶着梁无疾的肩膀,“圣上有御旨。”
“凉州平阳关骑都尉梁无疾接旨。”
“你尽可带领平阳关守军,出关击溃匈奴,军马调动,不必听从郡守郑蒿。”
“太好了。”梁无疾站立起来。
“不过有一点。”周授看着梁无疾。
“大人请讲。”
“圣上说了,要么你提着尸足单于的头颅去洛阳,要么提着自己的脑袋。”
梁无疾再次跪下,“遵命!”
“我来平阳关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周授把朝廷认命梁无疾率军的虎符交给了梁无疾,“我现在就走。你替我向郑蒿告辞。”
“大人政务繁忙,”梁无疾说,“我现在就去安排军士和马匹。”
“不用,”周授摆手,“你即将远征漠北,这些军士和马匹就不用分给我。我自己一个人走就行。”
“可是大人你一个人怎么穿越沙海……”
周授说:“我自己还有私事要处理,不方便带人。”
梁无疾还在犹豫。
“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相见。”周授已经准备离开,“你自己保重。中原士兵三百年没有与匈奴交战。我担心你轻敌。”
“我信得过大人能独自穿越沙海,”梁无疾轻松的说,“大人也应该相信我能击溃匈奴。”
“不是击溃。”周授说,“是全部斩杀。”
“我明白。”梁无疾说,“我父亲在安灵台占卜过谶语,飞星掠日之时,就是匈奴大军入主中原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也看到了飞星掠日?”
“我看到了,”梁无疾镇定的说,“我父亲可是大景的安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