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5章 飞星掠日(5)

山魈被击败后。蒯茧和干护分别整顿自己的下属,清点死伤。到了天亮,才清点完毕。 亭民损失了十一人,伤四十七人。 护军损失了二十四人,伤六十一人。 大雨停止了,太阳升起,山洪也退去。 “把马车上的物品全部扔了。”蒯茧对干护吩咐,“将护军尸体和伤者搬上去。” “那亭民的伤员呢。”干护问,“马车不够。” “受伤的亭民,”蒯茧的眼光恶毒,“走不动的,全部就地斩杀。” 干护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折断,干奢撕了自己的衣服,扯成布条,找了一根树枝,将干护的断臂绑扎,悬在胸前。 干护下令,将死去的亭民就地掩埋,没有受伤的亭民,全部背负伤者,一个都不能落下。老弱者也必须要跟随行进的队伍,不能掉队,如果跟不上行进速度,自行了断。 干护做了几十年的亭长,第一次下达这么严酷的命令。经过了昨夜的凶险,干护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十分的决绝果断。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拯救亭民的命令。 陈旸牵着两个儿子走到了干护的身前,“这才像泰朝武帝北护军干亮的后人,以前我走眼了。” “你到底是谁?”干护问陈旸,“崔焕怀疑的没错,你绝不是普通的铜匠。” “如果我们有性命走到巫郡。”陈旸微笑了一下,“我一定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现在就要知道。”干护语气坚决。 “路途遥远艰险,”陈旸拉着两个儿子走到他的马匹前,将小儿子举上马匹,“我能尽我的能力帮助沙亭百姓。” 经过昨夜山魈的肆虐,凤郡护军也不再嚣张跋扈,他们在山魈的威胁之前,怯懦显现无余。都默默的行走。干护走到了蒯茧的身边,这次他没有再仰视蒯茧,“沙亭活下来的亭民,我全部要带上他们去往巫郡。一个都不能交给贩奴的商人。” 蒯茧警惕,瞥了干护一眼。 “道路艰险,”干护说,“我们两不相涉,如果内斗,凤郡护军,也一定有死伤,大人你也无法覆命。” “去往剑阁失期,”蒯茧说,“也是个死。” “我干护在此跟大人以天地立誓,”干护坚强的说,“绝不会失期到达剑阁。” 沙亭亭民在香泉台遇到山魈之后,受到重创队伍加快速度朝着陈仓进发。干护没有食言,在他的严厉命令之下,虽然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整个队伍的速度却比山洪之前更快。在路过蒯茧所说的那个所谓的乡村的时候,果然有几个商人在等待。 干护担心蒯茧贩卖亭民,一步都不敢离开蒯茧身边。干奢在一旁拿着一柄长刀,等着叔叔一声令下,就先杀了蒯茧。好在蒯茧似乎已经对干护有所忌惮,没有理会商人,队伍安全的度过了这个村寨。 就在亭民经过贩卖贱奴的村寨的时候。大景廷尉周授和随从走到了沙亭原址。 跟随的崔焕向周授禀告,这里本来是一个有几百人的亭置,因为这个哭龙山下的龙井干涸,所有亭民在前些日子迁徙,赶往巫郡。 崔焕因为刻漏的事情得罪了周授,无法向郡守交代,因此追上了行军的周授,一路服侍,让周授对定威郡郡守留情。 周授走到了哭龙山下的洞穴内,看见了干涸的龙井。在龙井周围转了一圈。开始询问龙井干涸的缘故。 崔焕不敢隐瞒,将守井人干用渎职,梦中看到一辆黑色马车驰入洞穴,下来一个没有五官的幽灵将黑龙斩杀。 周授又问崔焕有没有详查沙亭百姓中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崔焕犹豫了一下,周授立即察觉到崔焕的神色。 崔焕知道不能在周授面前隐瞒,因为这个当朝廷尉,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而且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且推断极为准确。实在是无法隐瞒任何事情。 崔焕就把自称天水铜匠的陈旸父子三人的事情说了。 周授没有表情,崔焕心里十分的恐惧,这个朝廷来的命臣喜怒不显于颜色,但是他还是看到了端倪,廷尉越是恼怒,眉毛会略微上扬。现在廷尉的眉毛就在高耸。 周授又问,被崔焕带到定威郡府的刻漏是不是铜匠的铸造。 崔焕点头。 周授哼了一声,让崔焕更加的紧张。 周授在龙井上探望了很久。才慢慢转头,对着崔焕说,“你犯了大错。” 崔焕听了,立即跪下。 周授却不再说话,而是看着洞穴内的壁画。这些壁画描绘的都是前朝泰武底征战西域的往事。周授看了一会之后,吩咐所有人都到洞穴之外等待。 崔焕带着随从走出洞穴。看到一匹马在沙漠飞快奔驰,朝着沙亭方向快速奔驰而来,等接近了,崔焕看到是定威郡的一个驿丞。驿丞骑马奔驰到了崔焕的面前,翻身下马,双手递给崔焕一个文书,“崔大人,洛阳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要马上交给廷尉大人,不能有一刻延误。” 崔焕不敢耽误,立即拿着文书走进哭龙山龙穴。可是他看到了他不应该看到的场面。 廷尉周授正用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龙井旁,周授的头颅贴在地面,耳朵在井口慢慢的游移,而周授的头上包裹着一条黑色的丝巾,双手五指张开,在地面上交替伸缩,带动身体。 如同一个垂死的狼在临死前挣扎。 崔焕吓得呆住,公文从手中掉落下来。 周授立即警觉,马上从地面上跳起来。摘下了黑色的丝巾,用手指着崔焕,“不是让你们出去等待吗?” “洛阳八百里加急公文,必须要立即交给大人。”崔焕低着头颅,双手呈递。 周授接过了公文。两人默契的都说话,仿佛刚才诡异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周授走出洞穴,在阳光下打开了公文,看了一下,对着崔焕说:“沙亭的龙井干涸,是有原因的。我预料的没错,沙海要打仗了。”然后把公文交给崔焕,“你也可以看看。” 崔焕双手战栗,把公文看了,公文很简洁,盖着大司徒和大司马的两个印绶,写的是:“平阳关守将骑都尉梁无疾,一切自行决断。” 崔焕看得一头雾水。 “平阳关守将郑蒿无能。”周授说话也不避讳了,“只是凭借了郑家在朝廷得势,真的打仗起来,毫无指望。所以圣上让守将梁无疾领兵。” 这种朝廷的大事,崔焕不敢随便接话。只是沉默。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沙亭的龙井干涸了?” “小人不知道,还请廷尉大人告知。” “沙亭距离定威郡两百里,”周授说,“如果景朝大军西征,一定要这里驻扎补给。现在沙亭没人了,大军就少了两百里的行军。” 崔焕继续听周授解释。 “别小看了这两百里。”周授冷笑一声,“战场上两军交战,胜负就在一线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两百里的偏差,就是胜负的关键所在。” 崔焕听了,如遭雷击。如果真的如廷尉所说,沙亭龙井干涸的事情,事关重大,那么他和郡守,以及定威郡官员,按例都要受刑。 “找人把这个洞穴,用石头堆砌封闭起来。”周授说话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严厉,“龙井内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外传。” 周授想起来刚才周授如同僵尸一样的行为,总觉得自己无意中看到了廷尉的秘密,绝不是一件好事。可能自己的性命就折损在这个事情上面。 陈旸看了看东方,自言自语的说:“也不知道沙亭的亭民,一天能行走多少里?” “一天六十里。”崔焕说,“到了雍州境内,速度可能会减慢,如果遇到大雨,行进的速度就不可知了。” “沙亭的百姓是当年泰武帝亲兵北护军的后代。”周授摇摇头,“军令在当年极为严明。他们不会因为天气减慢速度的。可能现在就已经要走到香泉台了。半个月后,就要到达陈仓。” 崔焕不明白这个当朝的重臣,为什么对几百个区区的亭民这么惦记。但是也不敢询问。好在周授说了这话之后,就骑上了马匹,脸色凝重,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 “我们得加快速度到平阳关。”周授下令,“要比计划早五日赶到平阳关送这一份公文给骑都尉梁无疾。” “沙亭龙井干涸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干护面对着陈旸,“我知道这么问你,很愚蠢。可我还是要问。” 陈旸无法躲避干护的眼神,他低估这个小小的亭长了。在沙海里带领着几百个亭民勉强生存的亭守,三百年下来,性情应该是磨砺的坚韧无比了吧。 “跟我无关。”陈旸说的实话。 “你还有很多事情在隐瞒。”干护已经铁了心要跟陈旸问个明白。峡谷越来越开阔,太阳照射了两日之后,道路开始坚固,行军的速度恢复到了刚出发的状态。 干护找到了行走在队伍中段的陈旸,干护在陈旸的马车旁开始询问陈旸。 “我的身世不能告诉你。”陈旸诚恳的说,“你知道了不是好事。” “你是一个逃罪的盗贼,或者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不是。我有个仇家,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我躲了他十一年了。”陈旸随即又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能再多说。” “所以你故意逃避到沙海里,躲避仇家。” “是,但不是全是。”陈旸开始变得坦诚,“跟沙亭有关。” “可是你说过沙亭的龙井干涸,跟你没有关系。” “你的祖先干亮,当年为什么要带领守军驻守在沙亭。”陈旸说,“前朝泰武帝的北护军都是中原人士,突然就留守在沙漠里,苦苦生存。你从来就没有想过?” “没有。”干护回答,“沙亭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世世代代生活的家乡,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那里,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问你,你真的相信沙亭的龙井下面有黑龙吗?” “从来没有见过。”干护说,“但这一定是真的。” “干亮留下来,不是为了给泰朝在沙海里留一个亭驿。”陈旸抬头看着天空,“而是沙亭这个地方,即将成为天下巨变的关键所在。” “天下要打仗了,沙亭会成为交战的重镇?”干护马上又说,“可是沙亭这个地方并无险可守。” “不是军队要争夺。”陈旸说,“而是会吸引另一种人。这种人在世上有很多,只是一直在大景的天下忍隐,不就之后,他们就会纷纷揭下自己掩饰的普通人面具,开始迎接属于他们的盛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他们全部站出来,左右天下大局。” “你说的是哪一种人?”干护已经隐隐知道了陈旸在说什么。 “术士。”陈旸说,“泰朝国师篯铿、景朝开国国师张道陵、当朝国师滕歩熊、跟随景高祖立国的的卧龙、凤雏、白虎,听说被泰殆帝囚禁的玄武,历代安灵台……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人都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术士。” “你也是术士?”干护明白了。 “我是。”陈旸不在回避。 “你的仇家也是?” 陈旸摆手,“不要再问了。” “天下真的有这种人。”干护如果不是见到陈旸的本领,并且亲口承认,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天下太平,这些人就隐瞒自己的身份。”陈旸说,“要么在深山大泽里隐世,要么用常人的身份读书、耕作、当兵、做官,有的能做到很高的官职。可是一旦到了天下将乱的时候,他们就会全部撕下面具,开始做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有多快?” 陈旸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有两年十一个月,天下将进入到鬼治。所有的术士,就要开始鬼治的黑暗里征战,现在他们都已经蠢蠢欲动。” “你怎么会知道所谓鬼治?”干护问,“这是谁说的?” “篯铿。”陈旸说,“一个天下术士都尊敬的贤人。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被我们当做真言。” “可是他还是失败了,死在泰朝倾覆的时候。”干护说,“可能我的先祖跟他见过。” “干亮就是篯铿的亲随。”陈旸说,“当然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你们干家并不需要知道。” “可惜我们的家族,已经把先祖的一切都忘记了。”干护非常可惜。 “你们没有忘记。”陈旸说,“可能在不久之后,你就会知道沙亭的秘密。” “这就是你要到沙亭的原因。” “可惜我的本领有限,”陈旸说,“在沙亭白白呆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你仍然跟随着我们沙亭迁徙到巫郡。”干护问,“你并没有离开。” “我的两个儿子尚幼。”陈旸说,“我本来准备离开,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跟着沙亭亭民,迁徙,会更安全一点。” “沙亭百姓都自身难保。”干护苦笑。 “你们会撑下来的。”陈旸说,“只是会付出很多代价。” 干护与陈旸的交谈到此为止了。陈旸这个来历神秘的人物,能告诉干护这么多的秘密,已经超出了干护的预料。 一天之后,沙亭亭民和凤郡护军走出了峡谷,进入到雍州境内的一片平地。平地的南边是高耸入云的秦岭山脉,北方是连绵的土塬。中间就是开阔的平原。秦岭的山势险恶,无路可走,必须要一路向东,走到秦岭中段的陈仓。然后进入到陈仓小道,才能向南穿越秦岭,陈仓小道的尽头,就是汉中。汉中平原走过,就是更加险峻的蜀山,走过蜀山的栈道之后,才能进入到蜀地剑阁。而到了剑阁,前去巫郡的行程才刚刚过半。 在雍州西部的平原行走的时候,干护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状况,那就是大片的土地都已经荒芜,并没有农夫耕作。干护在路边看到了三两只野狼,在若有若无的跟着行军的队伍。 越是向东,野狼的数量就逐渐增加。野狼就更加不惧怕人。一天干护看到两只野狼,在地面刨泥土,干护好奇,走进了观看,野狼叼着一截树枝逃开,干护发现野狼刨过的泥土之下,有一具腐烂的尸骸。尸骸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少了一条胳膊,干护这才明白,刚才野狼叼的并不是树枝,而是这个尸体的胳膊。 干护内心震赫。 再行军两日之后,行军的队伍停顿下来,队伍的前方一群乌鸦冲天飞起,遮天蔽日,还有十几条野狼也被护军惊动逃窜。 凤郡护军围着一个土坑在喧哗。干护走进之后,明白了山魈的由来。 土坑里散落了上百具骸骨,骸骨上的肌肉都已经被野狼和乌鸦吃的干干净净。如果是白森森的骸骨也就罢了。 干护看到的是这些骸骨,被人恶意的拼凑成了一具巨大的人的模样。这是什么人会对死者如此不敬呢。 干护在怀疑的时候,看见蒯茧正在下令,立即将这个拼凑成巨大人形的骸骨全部捣毁,然后焚烧。干护看见护军用手中的长刀不停的捣损巨人装的骸骨,将白骨捣得粉碎。浓烈的恶臭弥漫在空气里,干护捂住口鼻,旁边的干奢已经弯腰开始呕吐。 然后干护听见了一声长啸。干护记得这个长啸,这就是在香泉台听见山魈的声音,那一声猿啼之后,山魈就开始肆掠亭民。 现在这声长啸,就是一具拼凑而成的巨大骸骨头颅发出来的。 护军更加用力的捣毁骸骨,蒯茧走到了巨大骸骨的头颅旁边,用手中的长矛,狠狠的捣下去,将那个头颅击得粉碎。干护看到了头颅上的两个牛角。顿时明白了,蒯茧和凤郡护军十分清楚这就是一个还没有化作山魈的骸骨。 “雍州旱灾和水患交替连续了六年,”陈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干护的身边,“雍州的百姓饥荒饿死二十余万人,饥民奔逃,被雍州刺史阻拦,构陷他们是流民。” 干护这才明白蒯茧和崔焕为什么把流民一再提及,原来雍州的百姓早已经饿殍遍地,流民四散。 “当今圣上难道不管吗?”干护颤抖的问陈旸。 “圣上一心在修仙。不上朝很久了。”陈旸说,“即便圣上临朝,他听见的也都是大景天下一片太平,那里会有官员上报灾情。别说是圣上,就是你在沙亭,有人向你说起,你会信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干护摇头,“我也不信。” “饥民运气好的就卖身为奴,”陈旸说,“雍州各郡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到处抓捕流民,挑选出壮丁和妇女买卖……” 陈旸不再说了,干护想起了蒯茧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饿毙的饥民,和反抗被虐杀的流民,在雍州境内遍地皆是,百人以上的尸坑随处可见。”陈旸说,“有心存善良的人,请了术士,将他们的尸骸聚集,堆成白骨塔,以求超度。可是死者的怨气凝聚,反而转化为山魈。山魈就是这些难民的怨恨驱使,报复世上的活人。” 干护听了陈旸冷冰冰的语言,不寒而栗。只想尽快进入到陈仓小道,离开雍州这个人间炼狱。 崔焕护送廷尉周授的队伍在沙海里进发,朝着西方的平阳关前行。当走出沙亭十里的时候。周授突然停住马匹,崔焕立即催马凑到周授的身旁。 “凤郡的郡守,”周授问的莫名其妙,“你认识吗?” “两郡之间经常有公务。”崔焕立即告知,“凤郡的郡薄蒯茧,跟我是旧识,我监护沙亭亭民,是他在雍州与我交接。” “我有一份书信要写给凤郡郡守姜璇玑。”周授说,“你马上派人送过去,让信差双马加急送信。” 崔焕立即照周授的吩咐办了。 干护带领着沙亭百姓,在蒯茧的监护下,行走了七日,到了凤郡。凤郡的护军伤者在路上又死了十六人。而沙亭轻伤的亭民,勉强跟随队伍到达。重伤二十七人,也支持不住,死在了道路上,干护连掩埋他们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扔进路边尸坑。现在沙亭的百姓还剩下四百三十人整。 凤郡的郡守姜璇玑不允许沙亭百姓入凤郡休整,蒯茧把沙亭亭民指定在凤郡城墙外一个土丘上扎营。干护看着亭民都饥渴劳累,但是凤郡也不肯拿出粮食补给。亭民在干护的命令下,开始杀骆驼充饥。沙亭的骆驼在路上已经折损了一半,在进入雍州之后,骆驼变得十分虚弱。干护知道,这些骆驼进入中原之后,不会坚持下去,以其在日后的路上病死,还不如趁现在活着的时候,杀了制成干肉,在路上当做粮食。好在进入到雍州境内,不用在为饮水发愁。可是沙亭的百姓在前几日开始,就纷纷腹泻。 干护看见过在亭民喝的溪水里,有时候能看到漂浮的尸首,干护内心开始沉重,很明显,瘟疫已经在开始蔓延,这也是姜璇玑不愿意沙亭百姓入城的原因。 干护站在土丘的最高点,看着巨大的凤郡城池,城池里灯火辉煌,人生熙攘。干护之前以为定威郡十分的繁华,城池巨大。现在看到凤郡的城池,比定威郡大了几倍,人口也更多。 陈旸只从在路上,跟干护交谈几句之后,一直都没有露面。现在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干护身边。干护对陈旸说:“我真的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繁荣的城镇。” “跟长安洛阳相比,”陈旸笑了笑,“这个凤郡连一个城都算不上。” “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去洛阳长安去见识一下。”干护唏嘘,“听我父亲说过,我们干的根源就在长安。” “我是来提醒你的。”陈旸说,“我们今晚就要走,绕过凤郡,进入陈仓小道。” “没有凤郡护军的监护,沙亭百姓不能自行迁徙。” “你不觉得一路上蒯茧对沙亭亭民的态度有变化吗?”陈旸问。 “在山魈袭击之后,他们不再对我们那么欺压了。” “凤郡的治下,饿殍遍地,但是凤郡城池之内,却是两个繁华世界。”陈旸终于说了实话,“他们并不只是贩卖流民为贱奴。” 干护似乎明白陈旸要告诉他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是他不敢问。 陈旸慢慢的点头,“你猜的没有错。凤郡在辖内劫杀流民,抢夺财产,早已经不是秘密。” “凤郡的郡守难道不怕朝廷治罪吗?” “不怕。”陈旸说,“大司马郑茅早就给了凤郡郡守姜璇玑有剿灭乱民的权力,这也是姜璇玑在连续灾年,迅速成为天下巨富的原因。我们今晚就得离开。” “我不相信。”干护拒绝了陈旸的建议。 第二日清晨,干护醒来的时候,发现凤郡的军队已经把整个沙亭亭民的驻地全部围住。凤干护知道,自己没有听从陈旸,连夜离开,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但随即又想到,即便是听从了陈旸的建议,以沙亭亭民行进的速度,也会在两天之内,被凤郡的守军追上。 沙亭的亭民已经被凤郡守军的马嘶声惊动,看到了摆出了进攻阵型的护军,都知道大难临头。 干护硬着头破,走向凤郡守军,看到了阵中主将位置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穿着黑色的官府。大景制规定,只有郡守以上的官员才能穿黑色官袍。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郡守姜璇玑无疑。 干护走过守军的阵前,朝着姜璇玑的方向慢慢行走过去,走到距离姜璇玑面前七八丈远的时候,姜璇玑的亲随用长戟将干护拦住。 干护远远的看着姜璇玑。 姜璇玑命令亲随放干护过来。 干护想起了陈旸昨晚说的事情,向姜璇玑跪下,“沙亭亭长干护拜见郡守大人,我愿意将沙亭百姓所有财产献给凤郡,以求赶赴巫郡。” “沙亭的亭民,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姜璇玑也并不掩饰。 干护回头看了看身后土丘上的四百三十人亭民,他们的性命全部在面前的凤郡郡守的一念之间。 可是现在干护也无法想出任何说辞,来改变姜璇玑的决定。他为刚才用沙亭百姓财产贿赂姜璇玑的作为感到羞耻。姜璇玑带领守军将沙亭百姓全部屠戮之后,财产就是他们剿杀造反流民的战利品,那里需要自己的贿赂。 干护站起来,转身向亭民走去,他放弃了,沙亭百姓死在凤郡城外,未尝不是解脱。 就在这个时候,凤郡城外,通往定威郡的官道上奔驰来了两匹骏马,其中一匹马上趴着一个信使,已经累得虚脱。信使奔驰到姜璇玑的马前,翻身下下马,呈递了一份军文,“廷尉周授有书信给姜璇玑。” 这个事情,已经跟干护毫无关系了,干护走到沙亭百姓中,向所有人摇摇头。凤郡的守军,已经开始准备开始策马斩杀了。干护环视了一下四周,他想看看那个能够预警危险的陈旸现在在什么地方,可是干护看到陈旸的身影,可能他昨晚劝说自己不成,半夜就带着两个儿子偷偷走了。 干护把眼睛闭上,与所有亭民一起,等待就戮。可是等了很久,那爽快的一刀迟迟没有到来。干护听见了马蹄杂乱的声音,睁眼看的时候,凤郡的守军竟然在向后退去。只留下姜璇玑,还有蒯茧策马来到干护面前。 “沙亭亭民里,”姜璇玑问,“有没有一个叫陈旸的人。” 干护只迟疑了片刻。姜璇玑就不再理会干护,而是转头向蒯茧下令:“拿交接的沙亭籍册,一个个清点人头。” 蒯茧连忙掏出与定威郡交接的籍册,姜璇玑又扭头对着干护,“你先把死在路上的亭民名单报给我。” 干护被凤郡郡守在须臾内做出的决断十分佩服,更增加了对姜璇玑的恐惧。姜璇玑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决策极快,他担心干护包庇陈旸,让陈旸冒名一个去世的亭民。 陈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护心里好奇,看情形姜璇玑没有接到杀了陈旸的命令。反而担心误杀了陈旸,因此收回了屠杀亭民的决定。 干护随即想到,当姜璇玑找到陈旸的时候,沙亭百姓就大难临头。 蒯茧首先是把所有亭民按照方队排列站立,然后把人数清点了一遍,向姜璇玑禀告:“四百三十人,大人要找的人,还在亭民之中。” 干护听了,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旸竟然没有走,他和两个儿子还躲避在亭民中。 接着蒯茧就拿着籍册,让亭民一个个过来应对姓名。 蒯茧有意将陈旸父子三人的名字绕过不念,当四百二十七人已经通过他的面前,走向了护军的后方的时候,亭民却只剩下了干护在留在原地。蒯茧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疏忽了,点错了人数。立即又重新清点已经站立在护军之外的人数,而这一次,他仍旧数出了四百三十人。 蒯茧窘迫,只好再次一个个的应对亭民人数,可是反复三次,清点的都是四百三十人,就是找不出陈旸父子三人。 蒯茧大怒,对姜璇玑请命,“如果沙亭亭民不肯交出陈旸,就先杀几个胁迫。” “如果你杀的人中,就有陈旸冒名,怎么交代?”姜璇玑问蒯茧。 蒯茧想不出办法。 姜璇玑对着干护说:“看来你也不知道有个神通广大的人一直藏匿在沙亭之中。” 干护点头。 “你把陈旸交给我。”姜璇玑声音不再冷酷,“我让你们沙亭百姓离开凤郡。” 干护已经拿定了主意,“沙亭籍册里的确有陈旸这一名亭民,但是我既然是沙亭亭长,就不会将他交给大人。左右都是个死,我干护做不出出卖亭民的事情。” 蒯茧狞笑着说:“那就杀了亭长吧。” 姜璇玑摇头,“如果亭长就是陈旸呢。” 干护说:“我就是沙亭亭长干护。不用怀疑。” 姜璇玑比干护想的更加谨慎,“陈旸看来是一个会妖术的方士,看来只能留下诸位。等带一些日子了。” 凤郡护军从这一刻开始,继续围困沙亭百姓。不让一人走出山丘。 干护已经不再关系,沙亭百姓的命运,他知道沙亭百姓绝对逃不出凤郡护军的包围。干脆就在坐以待毙,放下所有的负担。 到了夜间,干护看见陈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你这么大的本领,”干护苦笑,“却藏匿在沙亭两年,实在是委屈你了。” 没想到陈旸摇头,“不是我。” “到了这个时候,”干护说,“你还骗我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有这个本事,”陈旸说,“我为什么还不跑。我跑了,你们至少暂时安全。” 干护听见陈旸说的诚恳,可是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陈旸在白天为什么清点不出来。 “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奇怪。”陈旸说,“我走到蒯茧的面前的时候,蒯茧并不请点我的名字,只是把我和两个儿子计数放过。” 干护无法相信陈旸的解释,可是这个解释实在是匪夷所思。干护想了一会,跟陈旸对视,“只有一个可能。” “我也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陈旸说,“蒯茧故意放过了我。” “可是蒯茧为什么要放过你?”干护摇头,“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陈旸说,“这里有一个本领高强的术士,能够使用最高深的算术。” “天下有这种人?”干护不信。 “有,”陈旸说,“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干护看着土丘上所有已经休息的沙亭亭民,一声哭声隐约传来,但仅仅一声之后,旋即停止。干护的心中一紧,有一名在路上受伤的亭民已经过世。 “北护军遗风。”陈旸佩服的点头,“当了三百年的农夫,当年的忍隐勇猛的血气还在身上流淌。” “死都死了,”干护干瘪的说,“哭有什么用。” 陈旸看了看星辰,“所以,沙亭亭民绝不会死在姜璇玑的手里,即便是凤郡的人全部死绝了,包括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死在凤郡。” “郡守姜璇玑不会放过我们的。”干护说,“他们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了,我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那个人是来找我的。”陈旸说,“在找到我之前,姜璇玑不敢随意滥杀一个沙亭百姓。” “你的仇家,”干护叹口气,“知道你会易容。” “我不会易容。”陈旸回答,“只是姜璇玑为人谨慎而已,并且他不敢得罪我的那个仇家。” “姜璇玑谨慎的太过了。”干护说,“如果是我是姜璇玑,今天就杀了亭长,逼迫亭民把你交出来。” “你太小看姜璇玑了,”陈旸笑了笑,“如果他不是这么个谨慎的性格,大司马郑茅就不会这么提拔他。姜璇玑也看得出来亭民的坚韧,杀了你,仍旧不会把我交给他,反而会跟护军拼命。” 干护好奇的看向陈旸。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