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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星掠日(4)

在滕歩熊和郑茅的蛊惑之下,圣上吃了鹿矫金丹之后,脸色瞬间变得红润,不再如先前那样焦黄,眼睛也熠熠发光。这只是丹药在腹中化解后,毒性入侵了心脉的症候而已。可是满朝文武,包括张胡自己,都无一人能站出来指责这种荒谬昏聩的事情。 在短暂的祝贺之后,北宫内继续议政。 张胡将怀中的《景策》和《泰策》献给圣上,“安灵台梁显之并不认为飞星掠日是祥瑞,他说这两本安灵台藏书记载,飞星掠日之时,就是匈奴蛮族入侵中原之日。”张胡还是决定如实说了。曹猛接过藏书。 郑茅冷笑起来,“太傅不是一直都厌恶这种妖言惑众的谶语吗?现在大景天下太平,四海平定,匈奴这种连一把铁剑都打造不出来的草原牧民,怎么可能会通过平阳关,穿越沙海,入侵中原。” 张胡被郑茅抢了先机,看来圣上是不会看梁显之进献的藏书。也无话可说。果然看到圣上根本就不看藏书,而是让曹猛把书简给了郑茅。 张胡心中不甘,继续对圣上禀奏,“平阳关的军文已经送达朝廷,的确有匈奴兵进犯平阳关,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陛下还是有早有定夺。” “太傅是难道是要陛下跟前朝泰武底一样,率兵亲征?”郑茅但凡有机会,就会在圣上面前挑拨张胡。 “就算是带兵西进,也是大司马郑卿职责,”圣上说话开始飘忽,身体摇晃了一会,用手忍不住扯了一下龙袍。张胡知道,那个所谓的鹿矫金丹的药性发作了,发作的时候,服药之人,身体会燥热不堪。看圣上的龙体已经坚持不住,马上就要退朝。接下来,又要由郑茅替圣上主持朝政,让滕歩熊和郑贵妃传递谕令。而滕歩熊和郑贵妃都是郑茅找来迷惑圣上的妖人。张胡知道,再这么下去,河东郑氏一门,就要完全将世代公卿的颍川张氏取代。以郑茅的手段,落败后的张氏一门,将无处容身。 圣上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科科声,四肢百骸都在轻轻**。只有靠近圣上的几个大臣,以及中官曹猛、国师滕歩熊能听到看到。滕歩熊向曹猛使了一个眼色。曹猛起身,正要对文武百官宣布退朝。 这时候大司空张雀参奏,“本月襄国都水长进本,东吴飓风卷席扬州,桑田受灾。太仓进本凉州干旱,沙亭撤亭,亭民如军户,迁徙巫郡……” “这种琐碎的小事,就不要叨烦陛下了。”郑茅打断张雀。张雀只好停止。 圣上似乎听到了沙亭二字,本来已经要闭上的眼睛,有睁开,“听说是前泰朝的遗民,一直不肯归顺大景……我记得当年留驻沙亭的干亮,是泰武皇帝的一员猛将。” “区区几百名农夫而已,”郑茅看见圣上药力发散,连忙说,“圣上还是回丹室吧。” 曹猛立即去搀扶圣上。 圣上站立起来,对着郑茅说,“我记得平阳关守将是骑都尉梁无疾,安灵台梁显之的儿子。” 郑茅说:“陛下英明,连梁无疾都记得。” “传骑都尉梁无疾谕令,如果匈奴进犯……”圣上的牙齿在上下敲击,声音断断续续,“可以不受平阳关郡守郑蒿调遣,自行领飞流兵,出、出关……” 圣上没有把话说完,声音停止。 北宫内群臣抬起头颅,看见圣上已经摔倒在地,中官曹猛吓得手足无措。 张胡郑茅和滕歩熊都手忙脚乱的给圣上喂服玉液,知道圣上吃金丹毒药这么多年,把自己吃死的这天终于到了。 《泰景亨策》记载,大景宣帝姬望在至阳六年五月廿九,当朝服下了亲自炼就的鹿矫金丹,后一年九个月后,至阳八年二月升仙。 在圣上在北宫服药卧地的五月廿九这天,廷尉周授也策驿马赶到了凉州定威郡。在定威郡的郡府内,定威郡郡守屠颂设宴款待天朝钦臣,郡内的官员也来赴宴。 在宴上,周授与定威郡各个官员相互结识,饮酒之后。官员散去。郡守屠颂与郡薄崔焕,引领周授到了内府花园歇息。 周授告诉屠颂自己前往沙海西关平阳关的目的,他受了太尉张胡,与大司马郑茅的派遣,到平阳关有两件事情,一件是亲眼看看传说中的须不智牙头颅睁眼的怪事。一件是查看平阳关军文,告朝廷匈奴兵临城下一事。 屠颂知道廷尉周授不仅掌管天下刑法讼狱,而且还是朝廷安插在天下细作的统领,不过平阳关的事情,竟然惊动了周授,可见朝廷对须不智牙头颅,与匈奴牧民骚乱两件事十分重视。 由于周授的身份特殊,屠颂和崔焕两人也不敢多言。万一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现在告诉了周授。当周授亲自到了平阳关,发现事有出入,他们必定获罪。因此屠颂只是呈报周授,郡薄周授已经将明日进入沙海的骆驼、马匹、粮草、饮水,以及随从都准备妥当,一定不让廷尉失期。 周授听了,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花园里的一尊刻漏,详细打量。 “周阁下喜欢这尊刻漏?”屠颂问,“如果喜欢,等周阁下从平阳关履职回来,我赠送给阁下。” 周授看着刻漏始终不言语。 “民间刻漏都只能计算出四刻。这尊刻漏却能算到三十六分,与安灵台刻漏同等精妙。”崔焕谨慎的对周授说。崔焕做了十几年郡薄,第一次见到朝廷公卿,本来一直不敢妄言,只是看到廷尉周授似乎对这个刻漏关切非常,才鼓起勇气冒犯。 周授用手去轻抚刻漏上阴刻花纹,崔焕早就看过,刻漏的阴刻的花纹与平常不同,平常刻漏阴刻的是水纹或者芙蕖,而这尊刻漏是火纹和牡丹。 周授又用手指轻叩刻漏,刻漏发出轻微的金声,崔焕突然看到廷尉周授的管帽之下,头发挽髻下的耳廓正在**。崔焕看见这个细节,心里惊赫,不敢再说。 “这尊刻漏,”周授终于开口,“屠郡守从哪里得来。” 屠颂不知道这尊刻漏是不是有什么忌讳,只好如实呈报,“这是郡薄崔焕从乡间寻获,下官本以为是一件古物,郡薄已经告知是有人打造。” 周授把脸转向崔焕,崔焕看见廷尉的眼睛泛出了一丝杀气。崔焕连忙跪下,“半月前,沙亭龙井干涸,下官前去监护沙亭百姓迁徙到雍州,在沙亭看到了这尊刻漏,下官觉得这个刻漏打造的精妙,于是带回郡内。如果冒犯了天朝威严,下官现在就把这刻漏给融了。” “不用了。”周授说了这句话,用手摆了摆,示意屠颂与崔焕退下。 第二日一早,定威郡官员在郡守屠颂的带领下,送别廷尉周授。看着护送周授的随从和骆驼马匹进入沙海中。直到队伍消失在沙海地平线尽头之外。屠颂才大声呵斥崔焕:“你我二人的性命,可能就要折在你的莽撞上!” “下官马上就把刻漏给融毁。” “你还这么鲁莽?”屠颂恼怒,“如果廷尉回来,要看这个刻漏,你到哪里去再找一尊回来。” 沙亭亭民在凤郡守军的监护下向东行进,终于离开了沙海的边缘,进入到了雍州境内。凤郡守军一味催促赶路。沙亭百姓中的老者和妇孺已经开始掉队。沙亭亭民最初对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无尽流淌的溪流都十分的惊喜,他们一直以为这都是过路商旅对沙海之外世界的吹嘘。怎么都不能相信可以有无穷尽的清水,以及连绵不尽的树木存在。如果有这样的世界,那里还需要终身不停的劳作。行进到了第二天凌晨,天空开始下雨,开始的时候只是蒙蒙小雨,下到了中午,雨水变成了磅礴大雨。 沙亭亭民开始在雨水中欢呼雀跃。亭民之中的年轻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雨。不过庆祝雨水的欣喜,立即被凤郡守军打断,逼迫亭民在雨中加紧赶路。 雨水日间不停,到了晚上停止。可是雨水带来的麻烦,很快就让亭民陷入了困顿。官路上一片泥泞,骆驼善于在干旱沙漠上生活,现在一半的骆驼已经开始萎靡不堪。而马车的车辙也陷入到了烂泥之中。行进的速度立即减慢。 凤郡守军和亭民在泥水中草草铺垫休息一晚,到了第二日的早上,雨水又开始下起来,并且更大。走到了中午,也才前进了十里。凤郡的守军开始暴戾,骑在马上诅咒沙亭亭民,连累他们接了这个苦差,在荒郊野外淋雨。守军的皮甲被雨淋湿后,更加沉重,更增加了护军的怒火。 干护已经看到有护军用马鞭抽打落后的亭民。干护心惊肉跳,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沙亭军奴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沙亭亭民在定威郡治下,因此郡薄崔焕对亭民宽厚。现在进入到雍州境内,凤郡的郡薄蒯茧和护军,对亭民没有任何的交情可言。 由于现在通往陈仓的道路,在一条漫长的峡谷之内,大雨仍然在磅礴不止。官道边的溪水已经变得十分浑浊,水面也上涨,能够看到水流裹挟着石头翻滚。 凤郡郡守蒯茧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息。蒯茧立即下令,抛弃笨重物品,轻装快进,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到前方五里的香泉台,香泉台地势较高,护军和亭民就在那里休憩,等待大雨停歇。 即便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干护,也知道蒯茧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他看到两边的高山之上,有无数的水流在朝向峡谷内灌注,峡谷的官道很快就会被淹没。如果不去往高地躲避,所有人都会被漫延的河流冲走。 干护立即劝说亭民,抛弃车轮腐朽的马车,车上的贵重轻便家务都转移到马匹和骆驼上。或者由人背负。笨重低贱的事物,如犁头、石磨等物,统统抛弃,亭民已经转为军户,这些农具留着也毫无意义。亭民只好听从,扔下了十几辆马车,解了马匹,开始疾行。 队伍立即加快了速度,在一个时辰内到了香泉台,香泉台在峡谷内较高的一片平地上。只是土地贫薄,到处是石头。无法耕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废弃古宅。凤郡护军在古宅内安顿,而亭民只能驻留在古宅之外,忍受天空中无尽落下的水滴。好在地上干涸了许多,亭民对雨水也并不厌恶。可是仍旧有一半的亭民,对家产的损失念念不忘。 干护看着香泉台下的溪流已经将官路漫过,暗自心惊,如果不放弃笨重的马车,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被洪水冲走。 站立在大雨中干护,看着亭民都一片的木然,他们跟自己一样,离开了沙海之后,无论是人和天气,都对他们十分的刻薄。都说故土难离,其实就是不能去想象今后要面对的险恶。那些未知的险恶,可能将一直等待着他们。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干护心里也开始慢慢的绝望,看向大雨迷茫中的远处连绵山脉,不知道沙亭的百姓能否坚持下去,他自己都无法再忍受这种困苦。 前晚抽打了干护和干奢的士官传令,郡薄蒯茧下令让干护进入古宅,说是有事商量。干护顺从的进入到古宅内。古宅里虽然能遮挡大部分雨水,但是破旧的屋顶仍旧有雨水流淌进来。 蒯茧坐在古宅内的一个泥台上,看见干护走进来。吩咐随从走到古宅的大门处,与护军一起等候。 干护不知道蒯茧有什么吩咐。没想到蒯茧并不啰嗦,语气冷淡的说:“现在我们被山洪困在这里,山洪褪去后,道路更加难行,我们很一定会失期。” 干护认为蒯茧说的有道理。 “因此,当官道恢复。”蒯茧说,“沙亭四十岁上,十六岁下的亭民,留在香泉台。其余亭民,加快步伐。” 干护想了一会,“那什么时候回来接这些等待的亭民进入凤郡。” “我没有说过要回头接他们。”蒯茧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浑身湿透的干护一阵战栗。 “那他们怎么在这个荒岭里活下来?”干护问。 “香泉台到凤郡官道前方有个村落,村落里有几家大户。”蒯茧说,“我们路过这个村落的时候,告知他们,让他们来接留下的老弱亭民。”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在凤郡也不能等待他们。”干护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我必须在十月十二那天把沙亭百姓送到剑阁。”蒯茧说,“绝不能失期,我们还要从陈仓进入汉中,这一路,半数是栈道,比现在更加艰险。拖着这些无用的老弱,我们到冬至都走不到。” “可是这些亭民在前方村落里,会不会被纳入户籍。”干护说完,看见蒯茧正在冷笑。 “我本来就应该把这些老弱留下,只是想行一个好事,让这些不能行进的亭民有个落出。”蒯茧说,“那些大户,我还得去想办法劝说他们,让他们收纳了这些家奴。” “贱奴!”干护愣在当场,“不行,我们即便是军户,也不能与人为奴。况且大人监护我们沙亭百姓去往剑阁,是大人的职守。” “郡守的军令是护送沙亭亭民到剑阁,不能失期。”蒯茧毫无怜悯,“至于多少人能到,可没有提起。即使只有你一个人到了剑阁交割,我就可以回凤郡述职。” 干护坚持,“沙亭百姓相互为亲属,我绝不放弃一个亭民。” “你知道军法里,失期是什么罪责吗?”蒯茧哼了一声,“失期当斩,不仅是所有沙亭亭民,护军也同罪。” 干护这才明白,为什么护军对沙亭亭民的厌恶和欺凌的来由。 与沙亭龙井的干涸之后一样,干护现在又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服从凤郡郡薄蒯茧的命令,将老弱交给富户为奴。 或者不肯抛弃沙亭老弱的百姓,但是那样的话,沙亭的百姓全部要失期,而失期的结果是全部斩首。如果干护现在就做出这个决定,以凤郡护军和蒯茧的对沙亭亭民的态度,他们一定会在今晚就将沙亭亭民全部斩杀。凤郡护军也是人,都有活下来的本能。以其失期,还不如以违抗迁徙军令的缘由杀了亭民免罪。 “我需要跟亭民商榷……”干护虚弱的对蒯茧说。 “沙亭从置亭开始,所有亭民都要听从于历任干家的亭长,不能有任何的异议。”蒯茧盯着干护,“从前朝开始,沙亭亭长有亭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根本不必要有任何的商量。” 干护知道,对沙亭亭训十分了解的蒯茧,早已经有了这个决定,即便没有山洪,到了香泉台,也会有这番对话。他现在反而担心干护去劝说亭民,导致亭民激动。 “山洪退去之后,”干护坚持,“我给大人答复。” 蒯茧把身体伸展一下,把干护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亭守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取舍。” 蒯茧走出了古宅,古宅外的雨水又开始稀稀拉拉的下起来。淋在所有亭民的身上,亭民把老人和小儿都安置在仅剩的大车之下避雨,剩下的壮年都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干护脑袋在计算,有多少四十岁以上,十六岁之下的亭民。想了一会之后,得出了数字,四十岁以上有八十七人,十六岁之下有六十六人。如果抛弃他们,会有三百一十五人能够继续迁徙。这意味着沙亭要损失三成的人口,如果仅仅是数字也就罢了。人不是数字,每一个亭民都是血肉相连的家人,整个沙亭每一个亭民,都要面对一个或者多个的生离死别。 可是如果不答应蒯茧的命令,那么所有亭民,都将死在这个叫香泉台的地方。干护突然想明白了,蒯茧可能已经想好了计划,这汹涌的山洪,正好是沙亭百姓全部遇难的绝佳缘由。监护亭民跋涉千里,这种任务对于护军来说是个苦差,没有利益。却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因此,蒯茧威胁的没有任何遮掩:他宁愿杀了亭民,也不愿意失期。 干护的心越来越冷,他开始屈服了,打算回头跟蒯茧交涉,将为奴的亭民的年龄修整一下,改成四十五岁以上、十二岁之下的亭民送给富户为奴。这样,能保留的人丁,就多了九十二人。蒯茧应该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干护不需要把自己的决定跟亭民商量。沙海的环境极为贫苦,所以一直遵守着当年的军制,亭民绝对不能质疑亭长的决断。这也是蒯茧只逼迫干护的道理所在。 可是这个责任,现在成了逼迫干护内心的一把钢刀,这把钢刀正在慢慢的切割干护的良心。干护长叹一声,就要转身进入到古宅。可是一个人拦住了干护。 “亭守,”干护看见是陈旸拦住了自己,“我有事跟你说。” 干护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突然看到陈旸,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如果蒯茧答应自己的恳请,那么他能保留自己的一个儿子,如果蒯茧不答应,那么从此后父亲西南边陲,两儿子都将被卖身为奴。干护的心,剧痛了一下,而这仅仅是一家亭民而已。 精神恍惚的干护跟陈旸到了一辆马车旁,马车之下睡了层层叠叠的睡了了七八个小孩,陈旸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亭守。”陈旸贴近干护,“这些护军,对我们有不利的计划。” 原来他知道了。干护也没有心思去猜测陈旸是怎么知道的。 陈旸说,“沙亭百姓要遭难了。” 干护不忍向陈旸重述蒯茧逼迫自己的谈话。看见这辆马车距离古宅有七八丈远,而雨声窸窸,洪水轰声在山谷里回响。 “你想说什么?”干护撇开话题,转而问陈旸。 “事到如今,我只好说了,”陈旸焦急的说,“小人的耳朵异常,从小能听见百丈之内的任何细微声音。” 干护心里一凛,顿时意识到,如果陈旸没有说假话,那么他刚才和蒯茧之间的交谈…… “有一个沉重的声音,从十里之外传过来了,是一个巨物。”陈旸说的话,让干护松了一口气。 “洪水的带动山石的声音吧。” “是两足交替踏地的声音。”陈旸的面有惧色,“我只能听见,不知道是什么事物,但一定是活的,而且它发出了尖啸……别人听不见。” 干护不相信陈旸所说,“可能是你听错了。” “小人绝没有听错,”陈旸辩解,“方圆二十里,除了高山,就是被洪水淹没的官道,怎么会有人行走,而且步伐沉重。”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在这连绵大山里的凶兽。” 干护笑了笑,决定不再听陈旸胡言乱语,他决定回到古宅里,跟蒯茧交涉。 “大人,”陈旸在干护的身后说,“老人四贯,幼儿三贯,年轻妇人二十贯。我听到了护军的交谈了。蒯大人在欺骗大人,不是安顿给富户,而是卖。” 干护没有迈步,站立在原地,身后陈旸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们已经干了很多次这样的买卖,前方并没有村落,也没有富户,那里只有把流民转卖为贱奴的商人等着我们。” 天色越来越昏暗,由于大雨,无法点火把,干护转过身,仔细看着陈旸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等这次沙亭百姓脱难之后,我再向大人解释。”陈旸焦急的说,“不要指望凤郡郡守主持公道,贩卖贱奴的生意,就是在他的庇护之下。” 干护不敢再听,走进古宅,看见停驻在古宅院内的护军军士都轻蔑的看着自己,都是一副饕餮的神情。他们并不回避干护,有的军士正在欢快的商量的钱之后的事宜。 干护来到了蒯茧身前。 “亭守这么快就决定了。”蒯茧有一点意外。 “我决定洪水褪去之后,”干护坚决的说,“所有的亭民跟随我返回沙海。” 蒯茧开始嘿嘿的笑起来,声音沙哑。干护知道,蒯茧已经动了杀机。 就在干护内心里想着该如何恳求蒯茧的时候。古宅之外发出了一声跟猿啼,声音凄惨尖锐。非常接近。 接着,干护听到了亭民的惊慌的哭嚎声,还有护军的呼喝声。干护立即转身,跑向古宅之外,看到大雨之中,在香泉台上,一个身材高达两丈的怪物正在亭民中狂奔,怪物所到之处,亭民纷纷逃窜。怪物身体撞到了一辆马车,随手把一匹青马的后退抓住,两手分开,马匹一声嘶鸣,被撕成了两截,内脏滚落到地上,怪物胡乱的将内脏喂进嘴中。 冲出古宅的十几个士兵,都拿起了长刀,可是看到这个情景,又纷纷后退到古宅的大门。 “山魈!山魈!”那个士官大喊,“马上关闭大门。” 惊慌失措的亭民都狂奔到古宅门口,要进入躲避。可是被后退的军士逼迫在大门之外。 干护看见亭民都一片惊慌哭嚎,涌向大门,大声喊:“放他们进来!” 天空一阵巨雷。霹雳从上而下,击在香泉台上,天空一阵亮白,干护看到了山魈长着一个牛头,獠牙弯曲,嘴边鲜血淋漓。而一个维护妻小的壮丁,上半身被山魈踩在了脚下。一摊血迹在山魈的脚下流淌出来,混入雨水。 就这么一个瞬间之后,军士没有一个人听从干护,几名护军,匆忙将大门关上。 干护明白了。 沙亭之外的世界,原来是有这种巨大而又恐怖的怪物的,这种怪物被称为山魈。 古宅的大门被无数亭民在外面拼命的敲打,恳求护军开门。 干护对着护军大喊:“开门!开门!让亭民进来躲避。” 一个军士跑到干护的面前,用刀柄砸向干护的头顶,想把干护击昏。干护用手格挡,听见自己手骨崩裂的声音,刀柄还是砸到了他的头颅,只是犹豫手臂格挡,缓冲了力道。干护身体摇晃两下,眼前一阵眩晕,随即剧痛。鲜血糊满了干护的眼睛。 这时候,干护听见了陈旸的声音,从大门外亭民的哭嚎声中传进来,“大家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移动,屏住呼吸。” 可是慌乱之中,亭民那里能听得到陈旸的呼喊。 干护摇摇晃晃的走到大门后,几个护军军士正在用身体顶住门闩。干护顺手从一个军士的腰间抽出长刀,架在一个军士的脖子上,“开门!” 一群军士围住干护,就要把干护看成数段。 “开门。”蒯茧向军士下令,“让他出去。” 军士不敢违抗蒯茧的命令,打开门闩,飞快的把干护推出大门。干护看见山魈正在快速的奔驰,朝着哭喊声最大的人群追逐。山魈一步超过亭民十步,一个亭民奔跑不过,片刻又被撕碎。 陈旸在干护身前不远处,仍旧在大喊:“不要奔跑,不要叫。” 山魈立即朝着陈旸跑过来。陈旸停止呼喊,朝着自己身旁慢慢移动了一下,山魈跑到了刚才陈旸站立的地方,两个长臂挥舞。 干护知道陈旸让所有人不要惊呼的原因了。因为他干护在黑夜里看到了这个山魈鼻梁之上是一片空白,根本就没有长眼睛。 干护立即大声对着所有的亭民下令:“全部沙亭百姓听好,不要发出声音。留在原地,不要移动。” 沙亭的百姓在一瞬间全部止住了呼喊,古宅之外一片寂静。 山魈只能听见刚才干护发出了声音,转身奔跑向干护。干护学着陈旸,放轻脚步,后退了一丈远。当山魈冲过来的时候,双臂扑了个空。 现在隔得近的亭民,都已经看见山魈是个瞎子。隔得远亭民,虽然不知道山魈的弱点,也都听从干护的命令。 山魈在古宅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也站立在平地上,慢慢的弯下身体,两足移动,双手在地上摸索。靠的近的亭民,就缓慢的移动,远离山魈。 一个小孩就在山魈前不远,正是陈旸的小儿子,而陈旸刚才躲避山魈,与幼子中间隔着山魈。陈旸的小儿子已经吓呆了,听了干护的命令,也不敢移动。距离干护也较远,干护想去解救,也来不及。就在干护认为陈旸的幼子也要罹难的时候,一个少年,慢慢的走到幼子的身后,轻轻把幼子抱在怀里。刚刚抱起来,山魈的手臂已经慢慢摸索到少年的身前,少年的身体稳稳不动,山魈没有继续,转了一个方向去了。 少年抱着幼子一步步后退,走到了干护身边,把陈旸幼子放下。干护这才看到少年是自己的侄子干奢。 现在所有的亭民都已经明白了山魈是个瞎子,也都慢慢移动到马车后,和古宅的墙边,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马匹和骆驼也都具备天生对妖怪的恐惧,连一个响鼻都没有发出来。 但是古宅内的凤郡护军,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嘈杂。山魈在地面上慢慢摸索了一会之后,站直了身体,大步跨向古宅,身体撞到了古宅的墙壁上,墙壁本来就腐朽,又被雨水冲刷,那里经得住山魈巨大的冲击,立即就垮塌。 接下来就是凤郡的护军在古宅内的院内四处逃窜,可是院内狭窄,躲避更不方便。 护军不停的被山魈撕裂杀死,惨叫连绵不绝。剩下来的护军,就从垮塌的墙壁中奔跑出来,接着大门也开了,军士护送着蒯茧奔跑到古宅之外。 干护在电光火石之中,突然想好了对付山魈的办法。他跑到蒯茧跟前,“山魈看不见,让军士砍他的脚板。” 蒯茧那里还听得见干护的建议,现在只想跑的越远越好。 侄子干奢已经从大门处操起了一柄长刀,干护不再理会蒯茧,也跑向大门处,从一个军士的尸体上拾起一柄长刀。 叔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慢慢的移动到古宅内的大院里,蹲在大门旁一个山墙之下等待,果然山魈肆虐了一会之后,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军士大部分已经跑出了古宅。嘈杂的声音,吸引山魈又从古宅内奔向古宅之外。 干护看准了山魈的步伐速度,心里计算,举起长刀。当一个巨大的脚掌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干护大喊,“砍!” 干奢和干护两人的长刀同时砍在脚掌上。然后两人顺势向后滚去。 山魈的脚掌受伤,双手在地上贴地挥舞,干护叔侄已经躲过,就不再移动,可是山魈仍旧瘸拐着朝干护叔侄走来,干护叔侄不能移动和躲避,眼看山魈毛茸茸的手掌就要摸索过来。突然山魈仰头尖啸,伸直了身体。原来是陈旸也用长刀在山魈的另外一个脚掌上砍了一刀,陈旸也扑地躲避,闪在大门后山墙之下。 山魈连续受伤,站立起来之后,用耳朵不停的听闻四周的环境。 几声绷响,几支羽箭射中了山魈的小腿。是护军中的弓箭手也看到了山魈的弱点在脚上。开始反击。 山魈更加的狂躁,不过已经显露出弱点。弓箭手慌忙中连续放箭,山魈的腿上密密麻麻的扎着箭羽。 山魈腿部受伤,行动开始迟缓,又走到了古宅之外,而现在蒯茧已经整顿好了军士,弓箭手轮番放箭,八个长刀军士在蒯茧的指挥下,分成两翼,步伐轻缓,从山魈的左右包抄,然后左右四人同时用长刀朝着山魈的脚背斩下。 训练有素的军士,用刀的技巧远超干护,山魈的双脚被斩断。 山魈受了重伤,双臂支撑身体,长啸了一声之后,双臂快速在地面上交换拨动,巨大的身体很快就朝着香泉台的边缘移动。到了香泉台旁的一面悬崖旁,失去了重心,滚落到悬崖下,落入洪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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