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侯府的这场法事，从卯正便开始准备了。 林惊婵寅时三刻便起身，一身素白孝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用支乌木簪子固定。 她立在正厅檐下，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大师来侯府，莫要乱了规矩。” 仆妇们应声忙碌起来。 素白帷幔又重新挂上，从正厅檐角一直垂到游廊尽头，风一过便翻卷如浪。 香案抬出来，上头已摆好三足铜炉，炉里积着昨夜燃尽的香灰。 僧人们是辰时到的。 十八位师父鱼贯而入，步履整齐地不闻声息。 为首的是空寂寺的慧明长老，眉须皆白，手持九环锡杖，杖头铜环在晨光里晃出刺目的金芒。 林惊婵迎上前，福身行礼：“有劳诸位师父。” 慧明合十还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女施主节哀。” 林惊婵低敛着眉目，似是并未察觉到慧明长老那隐隐地打量她的神情。 待到老夫人进来，宛愫在一旁搀扶着她。 老夫人抬眸，扫视了一圈，微微颔首还算满意，却没有瞧见宛愫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妒忌神色。 林惊婵见她们来了，走上前来：“母亲。” 视线落在宛愫身上时候，林惊婵顿了顿：“宛姨娘。” 宛愫今日分外的乖巧，便是看向林惊婵时候面上都挂了几分浅浅的笑意，看着人畜无害。 只是她内心怎么想，林惊婵倒是不知。 老夫人看向林惊婵身后的慧明长老，她面上挂着笑意，走上前去，声音诚恳：“长老，您终于来了。” 慧明长老摆了摆手，他悠悠叹了口气。 “老夫人节哀顺变。” 闻言，老夫人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她轻飘飘地瞥了林惊婵一眼，而后再度看向慧明长老。 慧明长老一声不吭，可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计量。 待到一切就准备就绪。他双手合十，走到已经设好的法坛周边。 底下僧人们的诵经声持续着。 日头渐渐升高，将庭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挪动。 慧明长老走上前去，率众僧绕坛三匝。锡杖点地声与诵经声混合在一处，震得青砖都微微发颤。 林惊婵跟着跪在坛侧。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面上满是诚恳。 待到法事做完后，慧明长老起身，走到了老夫人身侧细细与她说着什么。 只是转过身来视线落在林惊婵身上时候，总叫人隐隐察觉到不对来。 半晌后，老夫人抬眸，对上林惊婵的眼眸，她伸出手来招了招手，叫林惊婵过去。 瞬间，林惊婵心下一沉。 可迎着众人的目光，她只能低敛着眉目，走上前去，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祖母，长老，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慧明长老双手合十：“女施主，如今法事需得办七日。” 他顿了顿：“这些日子，劳烦您了。” 林惊婵闻言一顿，先前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好歹不是开口叫她一道回青梧山。 她面上挂着笑意，颔首：“不劳烦，还是得多谢长老了。” 一侧的宛愫瞧见林惊婵跟在老夫人的身侧，与长老相聊甚欢，她眼眸之中一闪而过了妒忌，可她又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的煞气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宛愫转过身来，同呦呦交代了几句。 呦呦闻言面色煞白了一瞬，可瞧见自家主子眼眸之中的狠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惶恐强压了下来。 今日定陶侯府事务繁杂，尤其是来了众多僧人，就连府里的主子们都得跟着一道吃斋数日，担心冲撞，还直接分食到各个院子里。 林惊婵今日起得早，又忙里忙外了这般久，一回到院子里，整个人便瞬间瘫软在榻上。 翡翠瞧见她这样，心中不免冒出几丝心疼，她走上前去，给林惊婵端了一盆洗脚水，水温稍稍有些烫，却正合林惊婵的心意。 待到洗漱了，又泡了个热水澡后，林惊婵整个人如获新生，就连方才满是倦意的眉眼，都带了几分平缓的情绪。 瞧见翡翠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她走上前去，扫过一眼。 定陶侯府做惯了大鱼大肉，素斋反而没那么近乎人意。只是林惊婵今日胃口大开，一时间也吃了不少。 待到她用完晚膳，却有个脸生的丫鬟走上前来。 她笑面盈盈，将手里的汤蛊递了上来。 “世子夫人，奴婢是老夫人那边的人。今日您受累了，老夫人交代，喝了汤便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几日，还得劳烦您继续操持呢。” 翡翠瞧着蛊中的汤，眉头微皱：“这…” 她抬起头来看一下那个侍女，疑惑地开口：“怎么并非素斋？” 侍女一愣：“这…大概是老夫人体恤世子夫人罢了，毕竟是老夫人安排的，世子夫人您还是喝了吧。” 林惊婵闻言，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 她给了翡翠一个眼神，翡翠会意，连忙上前去接过，面上带着生疏的笑意：“替我家主子多谢老夫人，这汤，奴婢会看着世子夫人喝下的。” 那丫鬟看了看林惊婵，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开不了口。 只能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等瞧不见那丫鬟的背影，林惊婵面色一时间冷了下来。 她随手舀了舀那汤，看着里面渐渐浮起的油，面上也带了几分冷意。 翡翠吓了一跳，以为她立马要喝，急忙开口：“夫人担心，这汤，您还是莫要喝了吧？” 林惊婵闻言，抬眸看向了翡翠：“为何？” 翡翠张了张嘴，犹豫着开口：“这丫鬟奴婢瞧着眼生，况且这法师是老夫人提出要办的，她老人家最是守这种规矩，又如何会在第一日便让您破了禁呢？” 林惊婵微微颔首，她同意翡翠的想法。 这汤，断然不是老夫人安置下来的。 瞬间，林惊婵的心中便涌现出一个人影。 “去问问。” 翡翠一愣。 “问问，宛姨娘那，有没有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