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婵几乎是飘着走出松寿居的。 月光把廊柱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她踩过那些暗影时像踩在云端。 “沣河...面目认不清...” 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承德院的大门出现在长廊尽头，门内透出的烛光暖黄。 林惊婵看向一侧的翡翠，轻声交代了几句，而后，她甩开翡翠，猛然冲进内室。 烛火正映着屏风后那道身影。 裴渊半倚在榻边，肩头裹伤的白布渗出新鲜的血色。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惊婵眼尾倏地滑下泪来，那泪珠滚得太急，连成串，“啪嗒”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裴渊怔了怔，薄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林惊婵却已踉跄着扑到榻前，指尖死死攥住他未受伤的那侧衣袖。 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沣河... “为何不告诉我？明明知晓我...” 烛火爆了个灯花，将林惊婵满面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那眼里除了悲恸，还烧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裴渊依旧靠在榻上，目光垂落时带着惯有的疏离。 可瞧见林惊婵泪珠滚过，裴渊那搭在膝头的手却缓缓收紧了。 心口之中仿佛有一团线，密密麻麻地将他心脏收紧。 他掀开薄薄的眼皮，与林惊婵对视上了。 见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尾一片潮红，胸口起伏间更是隐约能窥见那一抹瓷白。 鬼使神差地，裴渊抬起右手，朝她濡湿的眼尾探去。 可就在将触未触的刹那，裴渊的手臂陡然僵在半空。 烛光摇曳着，映得他瞳仁深处泛起一阵复杂。 半晌，那手生硬地转了个方向，重重按回自己受伤的肩头。 剧痛让他喉间溢出闷哼，却也压住了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 裴渊别开脸，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官府查案，总归需要时间。” “那你先前可曾知晓？”林惊婵抿紧唇，直直地看向他。 一时间，裴渊陷入沉默中。 林惊婵在一旁看着，又如何不知晓他的意思。 她哽咽了几息，眼眶已经哭到红肿。 裴渊避开了她的目光，眸色沉沉，落在一旁的青石地板上。 林惊婵转身，便走到院子里，月色沉静如水，因着屋子里那个人，她早早将承德院的侍女们都遣散了过半，独独留下翡翠。 翡翠显然是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她走上前去，一声不吭地看着林惊婵，可眼眸之中却浮现了担忧的神情。 “夫人，您这般同那位说，可会...” 林惊婵伸出手来，擦拭了眼尾。 她的面色变得冷了下来，方才的举动，不过是一剂重药。 却叫林惊婵发觉，裴渊表面的冷戾，实则却迁就得很。 看来这钓了许久的鱼，终于要上钩了。 林惊婵低敛着眉目，唇角却泄出一丝笑意。 她压低声音开口，安抚着翡翠：“放心，我自是有数。” 待一刻钟后，林惊婵再度进了里屋。 裴渊侧着身子，低敛着眼眸好似在想些什么。 “殿，殿下...” 林惊婵唇角嗫嚅，许久才开口。 “抱歉，方才是我逾矩了。”林惊婵的软睫垂落下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可红肿的眼睛和哽咽着的声音，却又昭示了她的难受。 裴渊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他也险些失控了。 如今林惊婵的声音响起，裴渊胸口之中的闷意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半晌后，裴渊掀开薄薄的眼皮，将目光落在了林惊婵的身上。 “你竟如此挂心他？” 突兀地，裴渊竟说了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叫林惊婵都怔愣在原地。 林惊婵抬眼，看向裴渊，她眼眸怯怯地，却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我...”她咬紧下唇：“他，终归是我夫君。” 裴渊目光平移：“是，他的尸首是寻到了，明日便派人将他的尸首送回京城之中。” 听着裴渊的话，林惊婵的哽咽都快压不住了。 喉间逸出幼兽般的呜咽。 她抬手去捂嘴，手指却被泪水打得透湿，袖口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 “我，我...那我该怎么办。” 林惊婵抬眸，看向裴渊：“定陶侯府，老夫人，他们会容得下我吗？” 裴渊眸色忽然一窒，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惊婵心下一颤，裴渊的视线仿若能穿过她的伪装，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果然是太子殿下，竟这般敏锐。 林惊婵低垂下眼帘来，可长睫尾处依旧挂着泪珠，将落不落。 “我，我今日送娘亲回府之前，宛姨娘来我面前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原本我以为她说的话不过是如往常一般，随口嘲讽我罢了，我也没有当真。可如今...” 她抬眸，眼眸中都是破碎的惶恐。 林惊婵的心脏跳动得很快，甚至脸颊上都泛起了红晕。 “如今，她说的一切都变成真了。那祖母容不下我，日后我...岂不是也是真的？” 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林惊婵抬眸，看向裴渊。 见裴渊许久没有回答，林惊婵眼眸中的光亮逐渐熄灭。 她喉口哽咽着：“我，我知晓了。” 她偏开视线，纤弱的脖颈如同脆弱的瓷瓶一般，似是轻轻一捏就能折碎。 面上流露出来的惶恐无措，叫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红。 再抬眸时，林惊婵的眼眸里就只剩下一片死寂，而后，她缓缓地，从袖口之中拿出了个小香囊。 香囊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林惊婵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打开，玉哨掉落在她的手心之中。 而后，林惊婵抬眸，顺势将手推了过去。 她笑意浅浅，却带着无尽哀伤。 “这玉哨，我大概是用不上了，便物归原主罢。 殿下，您不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