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进屋，便能嗅到沉闷的草药味。 王晋全的声音渐渐微弱了，转变成阵阵闷哼声。 林惊婵抬眸，便见王夫人歪在罗汉榻上，眼皮红肿着，手里攥的帕子皱成一团。 头发松了半边，那支常年戴着的金镶玉簪子斜插在发髻里，簪头的流苏都缠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对上林惊婵的视线，嘴角紧紧抿着。 虽未言语，可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恨意像淬了毒的针尖，恨不能刺入林惊婵的心口。 林惊婵一顿，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 方才王家少夫人对她有误解，她也大概知晓是因何事。 可王夫人... 她与王夫人无冤无仇，难不成她要将今日的事扣在她的头上？ 还是... 林惊婵视线偏转，落在老夫人的背影上。 还未等她细想，王夫人便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林惊婵的身侧。 “昨日，我儿可是见过你？” 见王夫人面露不善，林惊婵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走在最后的宗琥却突兀地开口，声音清朗：“诶，王夫人，这事您不若问问我，我可是知无不言。” 他走上前来，衣袂带着风，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清风俊朗。 王夫人抬眸，一下与宗琥对视上了。 她拧紧眉心，不悦地看向少夫人。 似是顾忌宗琥的身份，王夫人沉默片刻才道：“宗少爷，这是要替这女人说话？” 宗琥急忙摇摇头：“不敢，只不过我与那万宝楼的掌柜也是老相好了，那日也恰好瞧见一二，若是您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自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您听。” 宗琥话音刚落，屏风之后的拔步**边传来粗喘气声。 哼哧哼哧地，若这儿不是王家，恐怕旁人还以为里边拴了头牛。 “贱人，贱人！” 王晋全尖锐的声音响起，王夫人一听，心都几乎碎了。 她急忙走进去抱住自己的孩子。 老夫人见状，转过身来便想给林惊婵一巴掌。 “林氏，看你干的好事！” 林惊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动作。 她扬起头来看向老夫人，眼神之中闪过不解：“祖母，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夫人眼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她与王家夫人有过书信，今日表面上是与王家和解，实则却是给林惊婵挖了个坑。 林惊婵不愿意去空寂寺，那她有万般的办法将她送过去。 而最快速、果决的，便是毁了她的名声。 老夫人眼眸微微眯起，今日王家竟会发生这般大的事，完全打乱了她的阵脚。 “为妇不忠，若是其他人家，早早便拉你去浸猪笼了，哪里会容忍你这般。循儿尸骨未寒，你便花枝招展地出门，还妄图勾引王公子，你自己说说，定陶侯府哪里亏待你了！” 听着老夫人痛心疾首的话，林惊婵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绕半天，竟还是为了让她殉葬一事。 林惊婵看着老夫人，眸色渐渐变得冷了。 “祖母，您当真是程循的亲祖母吗？” 老夫人一听她这话，瞬间急眼了。 “林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惊婵走上前去，顺手拧了一把大腿，那一双桃花眼中如今噙满了泪意，将落不落。 “若您当真是他亲祖母，那为何如今竟费力往我身上泼脏水？您是为了我好，想让我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另寻它路，我知晓，我也理解。” 她偏过头来，唇角泛着苦意，哽咽几声便拿起帕子摁了摁眼角。 “可我当真想替夫君守着，您便莫要再逼我了！” 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就连郑璇听着，都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 林惊婵孱弱的双肩都在发抖，似是当真受不了了。 老夫人听着林惊婵这一番话，她着实是没有想到，当初方嫁进来时候本本分分、恨不能日日伺候在她跟前，只期盼自己能接受她的林惊婵，如今竟变成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了！ 老夫人气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可宛愫听着林惊婵一席话，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祖母，您当真想让她二嫁？” 她这话不大不小，却叫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听着了。 老夫人转过身来，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如今在王家，她这一张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林氏。” 老夫人话音刚出，郑沅便含笑道：“老夫人，这般年岁了，便莫要像年轻时候的脾气一般，总归得养养自己的身子。” 她顿了顿，看向那薄薄的屏风处。 “如今主家有事，咱们做客人的，慰问之心最要紧，其余的事若是要处理，也总该等到回府之后。” 郑沅开口时便是大家风范之意，唇角边虽挂着得体的笑，可这一分笑意却终究未达眼底。 “您说，是否是这个理？” 老夫人只觉得指尖都在发麻，可郑沅与郑璇不同，她是郑家耗费无数财力、人力，才捧出来的嫡长女，身份气度即便是她这个在京城贵妇圈里浸染多年的老夫人，也尤为不及。 听着郑沅的话，老夫人勉强笑了笑。 “郑姑娘说的不错。” 她转过身来看向王少夫人，老夫人唇角动了动。 “那今日，我们便不再叨扰了。” 王少夫人只觉得今日她丢尽了颜面，恐怕这么一段时日京城之中的宴席，她断然不会掺和进去了！ 她勉强笑笑，抢在自己婆婆出来之前，便颔首：“那我叫人送送您。” 老夫人摇了摇头，她恨不能现在便回府上，给林惊婵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个教训！ “多谢少夫人，这便不用了。”老夫人顿了顿：“今日之事，定陶侯府定然会守口如瓶，你且放心。” 待再寒暄几句，老夫人便带着定陶侯府女眷一道走了。 马车一共三架。 宛愫原本想要跟着老夫人一道上最前头的马车，可就在老夫人上了马车后，她却转过身来看向宛愫。 “你坐后头的去。” 宛愫面色闪过一丝错愕，旋即便见老夫人看向林惊婵，她眼眸微微眯起：“林氏，你上来。” 林惊婵知晓，自己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劫。 她低垂着眸，忽略宛愫那淬了毒的目光，踏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起了，待行至大道后，沉默良久的老夫人才同林惊婵开口。 “我知晓你聪明，可...女子太过聪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处处与我作对。林氏，你可有替你父母、弟妹，考虑过分毫？” 她视线落在林惊婵的身上，叫林惊婵心脏都几乎漏了一拍。 林惊婵喉咙口都有些发干，她抬眸，对上老夫人的眼眸。 “祖母...这是在拿林家，来威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