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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晨露蒸雪梨

感业寺山下,两马并辔而行。 马车内,却安静得过分。 太子身上有伤,不宜骑马。感业寺的事他也不愿声张,便与林惊婵同座一架马车赶回京城。 于情于理,太子殿下与孀妇同驾,算是于理不合。 可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 裴渊闭目养神,即便血渍渗透包裹伤口的白纱,却也依旧一声不吭。 林惊婵也不复往日打扮,脸颊上还残留着灰痕,衣袂被树枝勾破,乍一看着实是个可怜兮兮的新妇。 “阿啾——” 夜里寒意重,即便如今已经下山,可凉意却没有丝毫的减弱,林惊婵没忍住揉了揉鼻子。 只是她一抬眸,便心跳一窒。 撞进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眸里。 林惊婵唇瓣翕动片刻。 “太子,您可要换这纱?” 裴渊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摇曳的烛光将光影洒在他的脸上,目光冷肃。 林惊婵心脏跳动不安,连眼神都变得怯怯的。 落入裴渊的眼中,犹如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却依旧害怕猎人的小鹿。 “不必。” 他沉闷的声音响起。 “此次,是你救孤,你可有所求?” 林惊婵瞬间瞪圆了眼,她捂着自己胸口,小心翼翼。 “殿下的意思,是允我一诺?” 男人一言不发,却未曾反驳,算是勉强赞同林惊婵的说法。 太子的诺言,重似千金。 一时间,林惊婵只觉得自己抱了个烫手山芋。 若是所求太过厚重,怕是日后她若当真有所求的,反倒不好开口。 可若是轻飘飘的随意带过,那林惊婵自己也是不愿的! 这可是她冒着性命安危争取来的! 林惊婵犹豫片刻,小声问。 “殿下,可否先记着?” 裴渊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在林惊婵期盼的眼神之中,毫不留情开口。 “不可。” 这是他的规矩。 林惊婵整个人如同霜打过一般,蔫哒哒的。 等马车慢慢平缓,林惊婵借着风刮过时吹动的车帘,透过缝隙往外边看。 离定陶侯府不远了。 时间不多了,况且她也不知晓下一回何时能够再见到裴渊。 她咬了咬下唇瓣。 “那,我求殿下,能庇护我的家人。” 她所求太多,一时间不能尽数如愿。 但让她择一个出来,林惊婵只希望家中父母、弟妹顺遂。 这个愿,林惊婵心甘情愿留给他们。 似是没想过林惊婵竟是这般的想法。 裴渊掀开薄薄的眼皮,冷凛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上带了些怯懦,抬眸时也是小心翼翼,姣好容颜之上添了几道灰尘却未曾掩盖住她的美,倒是比往日见到的更为灵动。 髻上的白花已然枯萎了几瓣,残留下来的边缘处也泛着微弱的黄。 可裴渊脑海之中,却是一闪而过她用尽力气,将他扛到地窖时的场景。 坚毅不屈的眼神,倒像野草,蓬勃生机。 裴渊收回了视线。 “如何庇护?” 这问题丢到林惊婵的身上,叫她一时间都哑了声。 “这...”林惊婵犹豫。 可骤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敲了敲,提醒道:“世子夫人,定陶侯府到了。” 林惊婵眼眸慌乱一瞬,下意识想拉扯裴渊的衣袖,可指尖方触及到那柔软而有形的布料时,她又堪堪止住了动作。 “京城遍地是官,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官,用微薄俸禄养着一家老小,他们从未期盼过日后富贵,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林惊婵开口时,眉眼中也染上温柔。 “臣妇相信殿下,定会信守诺言。” 她也未曾等裴渊继续开口,微微俯身,旋即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马车内,残留的香气依旧萦绕在裴渊的鼻尖。 他指腹轻轻摩挲,眼眸如幽幽深潭,半晌,他将视线偏转。 方才女人的座位上,遗漏下的一册。 《祭君书》 良久,车夫才听见淡淡的声响。 “回吧。” --。 翡翠亦步亦趋跟在林惊婵的身侧,便是不看她的面色,林惊婵都知晓她心中藏着满腔的疑惑。 只是,如今还不是给她解惑的时候。 林惊婵一抬眸,廊庑之下,悬挂在边角上的石青色灯笼映照出的幽幽亮光,投射在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她心下咯噔,便瞧见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老嬷嬷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唇角压下,眸中无悲无喜。 “少夫人,您回来晚了。” 京城里白日也下过一场雨,如今,整个定陶侯府都似乎散漫着黏稠的草木香气。 林惊婵软睫颤动:“今夜太晚,明日一早我必定去见祖母,还望嬷嬷同祖母转达。” 她这是退让了一步。 可老嬷嬷却从鼻子里哼了声。 “今夜不晚,老夫人说,您原本是要早晨回来的,可如今您瞧瞧,都已亥时三刻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规矩不可废。” 林惊婵脊背挺得笔直,她掀开薄薄的眼皮。 “那祖母要我如何?” 以往时分,若是这位世子夫人惹得老夫人不高兴了,定是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办。可如今,她瞧着面上并无忧虑之色,反倒是愈发从容? 老嬷嬷心下生了疑虑,她轻咳了一声。 “倒也不能说让您如何,全看少夫人是否有这孝心了。这两日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夜里总是咳,太医来诊脉说是得用晨露蒸雪梨,慢慢进补才能叫她老人家身子舒坦。” 林惊婵一顿:“所以...” “您若是有心,定然不会眼睁睁瞧着老夫人难受,至于少夫人您今日的过错,没准便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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