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一个九品而已
“亲王大人,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也感到非常遗憾,您的爱女……”
北风呼啸,黄金汗国的大帐外。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仍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压抑。
窝阔台背对着众人,披着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身形高大,像一座小山。
他听着下属的禀报,肩膀一动未动。
“黄金家族的后代,”
他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稳,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为家族牺牲的准备。”
帐内一时无人再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培养炽焰姬,耗了多少心血、多少资源。碧落宫那边出的价,每一笔拿到中原都够养一支小军。
“可汗让我们转达,”
那名将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近些年俘来的梁国朝廷将领官员也不少,或许可以与梁军商谈,换回公主殿下……”
窝阔台摇了摇头。
“不可。”
“如今是梁国势弱之时,一旦让他们知道炽焰姬身份,他们这些狡猾的中原人,必会借此抬价,再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转身,目光如刀般一扫整个大帐:
“告诉可汗,我心领此意。”
“也请诸位大人替我向他问好。”
几名将领连忙把手按在胸口,以表示尊敬,不再多言。
“身为前锋大将,我须为百万铁骑生死负责。”
窝阔台的声音很平静,“
但身为父亲,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抬手,缓缓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银牌,放在案几上,那是象征私人赏格的牌子。
“还请诸位,帮我一个忙。”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一同单膝跪地:“亲王有命,不胜荣幸。”
“以我个人名义,”
窝阔台道,“出纹银三万两,悬那叫做‘李执衡’的中原人的人头。”
“无论是我黄金一族暗线,还是诸位手里安插在梁军中的眼线。”
“谁若能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我,我以黄金家族的名义,许他爵位一等,封地一块,保他富贵一生。”
九品的小蚂蚁而已。
想要捏死他,用不着窝阔台亲自动手。
这些话被编码成各种隐晦的暗号,通过信鸽、牙商、流民一点点渗透出去。
几日之后,大梁朝北境各路厢军手里。
酒楼的账本里,多写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菜名。
再往南一点,某个马贩子嘴里的新价目表:
一颗人头,能换多少匹好马。
名字都不约而同只写了六个字:
镇北军。
李执衡。
…………
…………
云梁城的城墙不高,灰砖缝里冻着霜,远远看去像披了一层白粉。
北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旗角啪啪作响。
城门口排着队。
挑担地,赶车的,解犯军的挤成一团,马粪味、热汤味、皮革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涩。
这里是北境的补给咽喉。
粮车换马,伤兵落脚,军情转手,银钱流动。
城南街尽头,有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听雪楼。
灯笼蒙着油烟,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摆。
门内不少人裹着皮袄烤火。
热气把窗纸熏得发黄,屋里嘈杂。
一个刀疤脸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身上是贴身软甲,外头披着灰呢短氅,腰间别刀,背后斜背一柄长剑。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是被爪子撕开后硬缝上的,连表情都显得狠。
他走路很稳,鞋底不拖地。
进门时扫了一眼火盆的位置,扫了一眼后窗,最后才落座。
背靠墙,手肘搁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
小二立刻迎上来,笑得很恭顺,递上菜单。
刀疤男翻开菜单。
酱牛肉、羊杂汤、烤饼、冻梨酒。
他淡淡问:
“最近有什么新出的好菜么?”
掌柜脸上堆笑,腰弯得更低,手指却极熟练地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菜名,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顺口溜”,像是孩子写着玩。
只有内行人才看懂这些密语。
刀疤男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那页纸,拇指在纸角轻轻摩挲。
他低声道:
“这个有点意思。”
他抬头,随口问:
“这道菜多少钱?”
掌柜笑着不答,袖子在桌沿下方一停,慢慢伸出三根手指,不让旁人看见。
刀疤男盯着那三根手指,喉结动了一下。
“三万?”
他没把话说出口,只是眼底闪过短促的惊意。
贪心。
这笔钱足以激起他的贪心。
他合上菜单,点了两道菜。
酱牛肉、热汤面。
吃完后,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角的汤汁,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转身就走。
…………
客栈后街有家跑马场,门口拴着一排马,马嘴喷着白气,蹄子刨着雪泥。
刀疤男牵马进门,站到柜台前。
掌柜在拨算盘,头也不抬。
刀疤男开口:
“我想问一个人。”
掌柜依旧拨算盘。
“镇北军的。”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李执衡。”
这一次,掌柜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淡淡的,也没有大惊小怪。
随后,他点点头,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夹在一叠马料单里推过去。
刀疤男拿了纸条,走到角落。
纸条写得简单明了。
李执衡原京中内侍,触怒圣上,贬至镇北军。修为疑九品,近来于营前外放真气,震开箭雨。
与前锋千总王山结怨,后者疑通敌。焚北蛮粮仓,擒一北蛮俘虏女子,缴得密信。
性子孤僻,军中少交游,多被孤立。
“就这种货色竟然值三万?”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里,眼里那点惊讶彻底变成了轻蔑。
“这钱……真好赚啊。”
乱世之中,只有钱可以相信。
他牵马出门,翻身上鞍,马鞭一扬。
“镇北军真是越来越不如从前。”
囚犯凑的炮灰,连将军都是罪臣之女。
无权无势,最难的仗给他们,有功轮不到他们。
他嗤笑一声。
杀个九品废物。
他甚至不需要动刀。
马蹄踏雪,远去。
…………
镇北军营地里。
营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蹄声,一匹快马冲破雪幕,马背上的信使披着霜白,像从冰里钻出来。
守门兵刚举枪,信使就递上军令牌,声音嘶哑:
“京中八百里加急!”
营门立刻放行。
李执衡把东西带回独立营帐,帘子一放,外头风声就被隔在外面,只剩油灯一跳一跳的火光。
他打开木匣。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宫中专用的黄麻纸,封口压着红泥印,印上龙鳞纹路极细。李执衡指腹在那印上一按。
拆开。
【执衡:朕心甚愉。
阴山一役,焚其粮,擒其人,得其信,此功不小。
边军久病,需下猛药,方可见血。
这三物乃是前些天与你提到的,尚方宝剑一口、金阙丹一颗、符水秘术一卷。
符水之法,能以乾天真气附着,追踪目标,慎用。
尚方宝剑,非到迫不得已,勿轻出鞘。
此外,还有一件事儿,需你留心。
朝中清流重臣将巡边视察,朕已差沈蝶衣须保沿途无虞。
若有任何闪失,朕赐你随机专断之权。】
朝廷的清流重臣要来边疆?
李执衡看完,指节在信纸上停了片刻。
他和王山这种大老粗不同,作为一个常年在深宫里混迹的老油条,李执衡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党争。
难道边军也有党争?
至少他暂时没看出来,但是如果无利可图,这些坐在京中高枕无忧的文人,为什么突然又来边境?
这事儿需得多加小心。
他只把信折好,贴身收进内襟。
匣子里第二样,是剑。
剑鞘乌沉,像黑玉,摸上去温润不冰。
鞘口与护手处嵌金线,在灯下隐隐流动,如同细小的光在纹路里游走。
护手呈龙首形,龙口微张,露出一截寒芒。
李执衡把剑缓缓抽出半寸。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开,细而清,像雪夜里敲钟的一记听得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