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千灵的墓园
1
莫名其妙地就在方家住了下来。
第二天起来,已经日上三竿了。我忘记我昨天怎么迷迷糊糊地在房间里睡着的,似乎蜷缩在一个人的温暖怀抱里。他的身上很温暖,给我安定的感觉。
下楼去吃早餐,看到昨天在话剧社出现的老先生正在喝红茶。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们学校不常露面的新任校长,他的事迹让钱灿灿说能说三天三夜。
他看到我很和蔼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K爷爷那张慈祥的脸。我肚子咕噜了两声,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少顷呢?”
“公司有事儿他早上先去公司了,顺便送谦谦上学。”
我一看表,指针很明显地指在十一点的位置,我为自己这么能睡擦了一把汗。
“真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老先生说:“下来吃饭吧,少顷说你爱吃牛肉饭,特意留了一份给你。”
我扭捏地走过去,坐下。老先生往我的碗里不停地添肉,边添边说:“多吃点,补一补,你看你气色太差了。夜里没有睡好吧?”
最后一句一语双关,我有点羞怯地抬头看了看面前一脸严肃的老爷子,也没敢哼唧半声,埋头吃饭。
吃完饭,老爷子带我参观了一下方园。
方园是方家在景州的住所,大到离谱,各种复古建筑环绕而立,格局布置一看就出自大师手笔,树荫青葱颇带点伦敦风,大到无法一眼望尽,像是虚无幻境中的仙岛。
“这是以前清朝一个老王爷的避暑山庄,后来被我们方家买下来做自己的宅院,找了几个建筑大师重新设计,花了三年时间改造,才变成现在的样子。”老爷子一路和我解释。
“方家大部分生意都在国外,像少顷的姑姑、叔叔都有自己的一些产业,以前在清榕还有一些祖产,但是算不上国内的大商贾,加上方家平时行事作风也很低调,外界知晓的人也并不多。”老爷子很有耐心地和我叙述方家悠久的历史。
我就像刘姥姥进入大观园,随着老爷子的带路很好奇地走着。
突然,我注意到在不远的一个地方,有一个被隔开的小别院,伴在熏暖的青色天幕下,绝世而独立地立在一处。远远望去,整个园里,种满了满天星,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忧愁。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老爷子的目光一紧,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是千灵的墓园,千灵死后,少顷就给她建了一个墓园,摆上她最喜欢的东西,有时间就过来看看她。”他看我一眼,“希望你别介意,少顷和千灵那是六年前的一段往事了。”
我看着那个墓园的方向有些发愣。满天星随风摇曳,像是记忆里的模糊画面。
“他们的事儿我听闻了一点。”我回答。
“看你也是个大度的女孩儿,关于少顷和千灵的事儿,我也是听雅萍告诉我的。六年前少顷硕士毕业说想回国度假,我们家和雅萍她家是世交,雅萍就邀请少顷到他们家玩,本来我们都以为他和千沫好了,没想到他却和千灵好上了。唉,不知道是不是孽缘……”
“爱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我感叹了一下。
“六年啊,一晃眼,谦谦都长这么大了,和少顷小时候一模一样,倔犟,冷漠,不爱说话,总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有时候看到他们父子对峙,仿佛看到少顷望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少顷小时候?”
“少顷小时候爸爸妈妈在一场事故中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也非常难讨好。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在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但是内心的那份孤独一点都没有减少,我看得出他很想给谦谦温暖,可是这六年来,他不知道怎样给这个孩子快乐和温暖,或许是因为性格太相近,产生了排斥。”
方少顷,原来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往,而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还好他认识了你,这半年来,我看到他和谦谦的改变,他们脸上多了笑容,两个人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我被老爷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出现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我和他们父子,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牵连,连自己都分不清楚是不是前世结了缘。
2
我住的是主卧房,后来才知道这是方少顷的房间。
搬过来之后,我才发现方少顷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工作,半夜里还在看合同和资料。
钱灿灿说他已经没有在学校代课了,正式管理方达企业在景州的业务,至于上一次和白雅萍闹翻的新闻,景州沸沸扬扬地传了一阵子,渐渐也就平息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乖乖就范,换一个角度说,我并不排斥现在的生活状态,早上起来吃饭、看书,有时候在园中弄弄花草。
我注意过许千灵的墓园,种着满园的满天星,一路延伸出来。从二楼的卧室看下去,可以看到微风浮动**起的柔波。
方少顷有时候站在窗户边,夜色阑珊,看不到一点点星辰,他扶着窗,凝视墓园的位置,眉宇里似有千千结无法舒解。
有时候我推开门进来,他就站在窗边淡淡地凝视我,弯月挂在天边,他的目光让我内心涌起无限的酸楚。
他会伸手,抱我入怀,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说:“苏苏,永远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我听着他的心跳,心口竟是疼的。
我开玩笑:“如果我走了,你就娶许主播吧。”
他眉目一皱,紧紧地攥住我的胳膊,力道从指缝里传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我拍着他的后背笑他:“你这个老男人,一点也不害臊。”
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来,像是急于表达什么,又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晚上我会帮谦谦洗澡,讲故事,他习惯喊我妈妈,软软的童音甜甜地响在我的耳边,小而可爱的脑袋总喜欢钻进我怀里,就像是某个时候他曾经和我贴得这么近,近到我们都能理解彼此的心。
有一天,方少顷很忙,让我去接谦谦放学,等我到学校的时候,老师有些着急地说:“你是不是方思谦的家长?方先生电话一直转到语音信箱。”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看到小帅哥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片。
“我是他……妈妈,他怎么了?”我问老师。
一个家长拉着一个脸上涂满药水的小孩走过来,我隐约认出来这个小孩是上次小帅哥口中的“大炮”。
“你儿子怎么搞的?你看把我儿子弄成什么样子了?你们是怎么教育小孩的?还有没有家教了?”大炮的妈妈立刻加足火力向我开炮。
我仔细一看大炮那张脸,花到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人类的五官,可见这孩子是下了多重的手,这还得了,以后长大了岂不是要混黑社会啊。
我拉一拉小帅哥:“快点和别人道歉。”
小帅哥还是低着头,纹丝不动。
“看到没有,你们小孩就是这么没教养。”大炮妈妈继续煽风点火。
这次确实是小帅哥不对,而且他不服软的态度真的让我很恼火,我又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快点和大炮道歉,听到没有?”
“我不!”小帅哥终于回答了我两个字,然后扭过头就往外面走。
“不道歉还想逃避。”我一把抓回他,朝他屁股狠狠打了两下,“是不是没人管你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做错事就要道歉,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那是一种属于小孩子的难过,无法用言语表达,全写在眼睛里。
“妈妈,你和爸爸一样讨厌。”他冷冷地丢给我一句话,以最快的速度往幼儿园外面跑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顽固家长,我的脑子最近被许多的事情所侵蚀,变得没有从前那样冷静和客观了。
另外一个老师走过来:“谦谦妈妈,你怎么能打他呢?他和大炮打架是因为大炮撕烂了他的画,他和我说这幅画要送给你和你先生的。你现在这样打他,他该有多难过。”
3
我朝着小帅哥离开的方向找去,下午四点半,他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跑到哪里去呢,他从小就没有妈妈,一直排斥任何人,他最依赖的人就是我,我却打了他,在没有弄清楚原因的情况下。
如果你出现在景州五月的某个南风天,你会看到一个穿着朴素却头发散乱的女人满大街地找一个小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对她的重要性,她只要一想到她弄丢了他,就如同心脏停止了跳动一样的害怕,是一种真正丢失孩子的害怕。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停在一台雪糕车前面,大大的眼睛写满了被人遗弃的难过。单薄的蓝色外套,风吹得他有点瑟瑟发抖,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小朋友,是不是想吃冰激凌?你爸爸妈妈呢?”卖雪糕的师傅热情地招呼他。
他的眼泪蓄在眼眶里,绞着衣角,不吭声。
“真可怜,叔叔请你吃冰激凌好吗?”
他摇摇头:“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还记得我对他说过的话,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酸涩。
“宝宝。”我叫他。
他看到我,撇过头,但是没有走。
“你是这个小朋友的妈妈吧?多可爱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呢,在我这车子前面站了好长时间了。问他怎么了就是不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蹲下来,抓着他的胳膊,“宝宝,对不起,妈妈和你道歉,好不好?别生妈妈气了。”
“妈妈讨厌。臭妈妈,讨厌。”他对着我喊。
“妈妈讨厌,妈妈讨厌。妈妈给你买雪糕好不好?”我哄他。
“我不吃!谁让你冤枉我。我不吃。”小帅哥耍上小脾气了。
“师傅,给我拿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我买了两支冰激凌,放在小帅哥面前,“两支都好好吃,怎么办呢?你说要先吃哪个口味?”
小帅哥的眼珠子终于肯转过来了。
我笑着说:“别生妈妈气了好吗?这样,如果不生气了,就吃一口冰激凌。”
他抿着嘴,有点动容了。
“妈妈的手好酸,宝宝不吃,那妈妈就丢掉了哦。”
他的俊脸没刚才那么紧绷了,假装勉为其难地说:“那我就帮你拿一小会儿好了。”
我笑了笑,把冰激凌递给他,揉揉他的头发。卖冰激凌的师傅说:“你看嘛,小孩子就是要哄的,哄一哄就开心了。这两支冰激凌不收你们钱了,赶紧带你儿子回家吧。”
我们一人拿着一支冰激凌走回去,下午的街道很安静,小帅哥吃一口冰激凌,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暖融融的。我问他:“宝宝,还讨厌妈妈吗?”
“你如果答应一直都做我妈妈,我就不讨厌你了。”他回答我。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停下来,帮他整理衣服。他的头发凌乱,小脸被风吹得通红,我一把抱起他,他搂住我的脖子。
“能不能告诉妈妈,你画的是什么?”我摸摸他小小的脸。
“爸爸,妈妈,还有我。”他撇撇嘴,“可是,已经撕坏了。”他把手里的碎片递给我,眼睛亮闪闪的。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狠狠地锤了一下,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地滚落出来。
他靠着我,缩在我的脖颈,用软软的声音说:“妈妈以后都别打宝宝了好吗?”
我紧紧地搂着他,边哭边说:“妈妈以后再也不打你了,再也不打你了。”
4
晚上我们回家,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我给他夹菜,他把饭菜吃完,我们心照不宣,没有人向方少顷提起今天下午的事。
方少顷盯着我们,咳嗽两声:“你们确定没有话要对我说?”
我们俩很有默契地点点头。
“好,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团结成一国的了?”方少顷放下碗筷。
“爸爸,我和妈妈一直都是一国的呀,你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哟。”小帅哥啃着肉骨头,自然地回答。
方少顷皱着眉头看我,我特意把脸转向老爷子的方向:“老爷子,您喝汤,今天的冬瓜汤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喝呢。”
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你们这一家子,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我和方少顷互看一眼。我们这一家,这个词,有点陌生,可是听在心里,又有那么点温暖。
晚上我给小帅哥讲《西游记》,他枕在我的手臂上,古灵精怪地问:“妈妈,孙悟空为什么会听师父的话呢?”
“那是因为观音菩萨给了他师父一个紧箍咒,他不听话的时候,师父一念咒语他就听话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能不能和观音菩萨也要一个呢?”
“要来干吗?”
“给你戴上,你不听话,我就让爸爸念咒语。”
“小东西,给你自己戴还差不多。”我拍拍他脑袋。
他笑起来,靠在我的怀里,撒娇一样地说:“妈妈,我下次要重新画一幅好大好大的全家福,挂在房间里,有你,有爸爸,还有我,一个人都不能少。”
“傻儿子。”我亲亲他的脸,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帅哥睡着之后,我从**下来,腿脚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点发麻。方少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面前,一把抱起我,朝房间走去。
他帮我按摩手臂,和第一次帮我捏的时候一样舒服,房间只开了一小盏紫色的壁灯,衬得他头顶有一圈一圈的光芒。
“这样有没有好点?”他轻声地问我。
我被问得有点恍惚,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完美深邃的五官。认识他这么久,他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让人百看不腻。他性格孤僻,时而冷漠高贵,时而温柔体贴,他站起来,全世界都在仰望他的光华,如今他却能为一个女人低下身来轻声细气地说话。
很多时候,我都恍惚地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有一个我爱的男人,和一个我爱的孩子,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再辛苦、再清贫都没有关系。我不用再去想我是谁,不用理会安可和沈艺彤带给我的伤害,不用承担家里的巨额债务。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就是此生最大的满足。
“我下午打了谦谦。”俗话说坦白从宽,再说也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方少顷的眼睛。
“我知道。”他没有抬头,继续帮我捏着。
“你不问?”
“我刚才吃饭的时候问过了,你们也给了我回答,不是吗?”
“可那不是事实……”
“重要吗?”他起身坐到我旁边,“你是他的妈妈,你打他,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
“我很怕自己不能做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拽着方少顷的衣角。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做一个母亲的艰难。
他转过头:“六年前,当千沫把谦谦交到我手里告诉我这是我的孩子的时候,我也很怕自己不能做一个好父亲,事实证明,六年过去了,我也还在学习做一个父亲。”他抚摸我的发丝:“不要怕,我们在一起,一起学习做一对合格的父母,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我们一定能给他他要的一切,他也能健康地成长。”
方少顷缓缓地转过我的脸:“苏苏,现在的你,愿意陪我一起,陪着他成长,教育他成才吗?我相信有你在,我们这个家才会完整、才会幸福。”
“我……我……”
“我说过,我会等你,等你的心完完全全回来的那一天。”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均匀而简浅的呼吸,齿间蔓延一股甘香,让我重重地迷眩。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他呓语般的声音,像是说给我听,也像说给旧时光里的另一个人听。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的肌肤,他的吻,他的甜蜜,是真实的,却又那么遥远。
5
毕业典礼之前,方少顷要出国谈一个项目,为时半个月。
临走的时候,他带我到方园的草坪上看星星,有小小的虫子在我们手心里跳来跳去,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温热的唇贴着我的耳朵,轻声地说:“苏苏,等我回来,我们办一场隆重的婚礼,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这就算求婚了啊?这么简陋?谁要嫁给你。”我假装不满转过身。
方少顷从身后抱住我,把头放在我的肩膀:“苏苏,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承诺已经是最大的勇气,年轻的时候我不敢对任何人承诺,因为我怕我自己无法给予,现在我能亲口对你说,就代表,你在我的心里,已经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不管过去怎样,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很幸福。”
“老男人讲情话真是肉麻。”我笑他,却流下了眼泪。
他吻了吻我的脸颊:“别哭,苏苏,要笑着做我美丽的新娘。”
我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非常圆,挂在天幕下像是银色的轮盘,闪闪发光,我抱着方少顷。月光下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对比翼双飞的蝴蝶。
我想把自己托付给他,虽然曾经我觉得将自己托付给另一个人是一件太危险的事。可是现在,我愿意试一试。
试一试,这样的爱情,能不能有奇迹。
方少顷带着简单的行李走了,走的时候小帅哥在门口和方少顷道别。
“爸爸,早点回来,我和妈妈在家等你。”
他蹲下来,露出温柔的笑:“乖乖听妈妈的话,爸爸一工作完就立刻回来。”
他撇着嘴,点点头,想哭又忍住了。
方少顷的车开出门,老爷子在门口对我说:“以前他们父子关系势如水火,是你改变了他们。”
我笑笑,没有回答。
其实他们势如水火只是他们没有找到相处之道罢了。我只不过,充当了一把钥匙。
6
小帅哥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一个郊游的活动,小帅哥非逼着我给他做东西带去吃。我站在厨房里,和师傅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做点寿司做主食。
以前为了表示贤惠,给安可做过一次爱心寿司,萝卜、黄瓜、火腿、鱼子酱乱放一通,切出来的造型惨不忍睹,人神共愤,再经过车子40分钟的颠簸以及劣质饭盒的摧残,等安可把寿司打开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一团早已散乱的饭和菜。
我羞愧得差点没钻到树洞里面去。
后来安可从隔壁的超市买了蓝色和粉色的两支一次性勺子递给我,他皱皱眉,假装无奈地说:“现在我们把寿司当成蛋炒饭来吃吧。”
烈日曝晒下,我们两个人坐在草坪上吃一盒寿司蛋炒饭,太阳把我们额头照出一颗一颗的汗珠,我们像两个傻瓜,光看着彼此,都觉得是一种甜蜜。
这么久了,我总会怀念那些早该忘记的过去。然后缩在那些青春的夹缝里,暗自垂泪。
关于爱情的记忆,我们都将它收藏,而今后的幸福,我们终究还在找寻。
在切寿司的时候,我差点切到手指,师傅担惊受怕地说:“薛小姐,我看还是让我来吧,如果你受伤了,我怕少爷会怪我们。”
“我会注意的,不会让你们为难。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为谦谦做东西,我还是希望能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你待小少爷真好,感觉就像亲妈妈一样。”师傅帮我打开鱼子酱的罐头。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孩的脸,只是一瞬间,在师傅的话里,闪进了一点点的片段。
第二天,我们带着满满的两大盒寿司和薯片、面包、饼干、果汁、水,把两个背包塞得满满的。
在校车上,我遇到了安可。他牵着甜甜,静静地坐在人群里,捧着一本儿童漫画。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眼就能望见安可,无论过去多少年,那种一眼望见的感觉从未改变。
我们到的时候比较晚,四个人的位置,只剩下安可和甜甜旁边有空位,小帅哥看我一眼:“妈妈,我们坐甜甜旁边好不好?”
安可抬头,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告诉我事实的真相,我等了这么久,他都没有来,今天,却以这种方式相遇。
“方思谦家长,请坐好。”老师拍拍手,“所有小朋友都到齐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没有选择,我只好拉着小帅哥走到安可旁边,安可坐在最里面,我坐在最外面,两个小家伙坐中间,一坐到一起,就开始快乐地聊天。
“甜甜,我妈妈昨天给我做了好好吃的寿司,我等下分你一点儿。”
“我妈妈也给我做了蛋糕……”
“蛋糕多甜呀,不好吃。”
“我妈妈做的蛋糕可好吃了,巧克力味的……”
……
我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不说话,车子颠簸得厉害,我突然阵阵反胃,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晕车药了。
“给。”安可递过来两颗晕车药,白色的药丸在手心里躺着。
“你怎么会带?”安可从来不晕车,以前我们去哪里,他都是带给我。
我把药塞到嘴里,喝了两口水。
“习惯带了,没想到真的用得上。”他看着窗外,轻声地回答。他的声音那么轻,传入我的耳朵里却那么重,一声一声,撞击着我的心。
车子开到郊外就停了下来,这一片的景色相当好,青山绿水,葱郁的大树。很多孩子跟着老师,跟着家长搭帐篷,捡小石头,做游戏。小帅哥和甜甜手拉着手跑来跑去,远远地看去,是一片幸福欢乐的气氛。
“苏苏,你真的和方少顷在一起了吗?”不知不觉安可已经走到我的旁边,拿起小石子投向湖里。
我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希望,他能给你幸福。”安可垂下眼睑,目光萧索。
“幸福未必是别人给予的,幸福多半,还是来自自己。”我席地而坐,拿出一台PSP。
安可也坐下,有些无聊地拨弄他的头发,以前他的头发很容易卷翘,每次我看到他,都要帮他整理,他总是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他说过,我帮他整理头发时的样子最美,像是一个尽责的妻子,我每次都被他的用词弄得羞红了脸。
“上次艺彤的话……”他顿了顿,我按了STOP键,停下来,可是目光依然盯着屏幕。
“从你四年前回来,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告诉我们你失忆那天开始,似乎一切都注定是个错误……”
我捏着PSP,有种眩晕的感觉。
“你一定很想知道,你自己是谁吧?”安可抱着双膝,目光幽静。
“其实,你是……”
“不好啦,有人摔伤了,不好啦,有人摔伤了。”只听见纷纷扬扬的吵闹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周围此起彼伏。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起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我看到小帅哥摔倒在一棵树下,额头正汩汩地冒着血。
老师已经在一旁焦急地拨着电话,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小帅哥大喊:“司机,司机呢,快送我儿子去医院。”
7
我已经有很多次在医院里等待医生的检查结果,妈妈眼睛的治疗,爸爸车祸住院,小帅哥摔伤了头,我从演奏厅的台子上摔下来。许许多多的过往,都是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迎着医院的白色背景一晃而过。
安可说了一半的话,把我的记忆倒退到四年前。
四年前,昏迷了两年的薛流苏刚刚苏醒,回到了景州继续她的大学生活。她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她所有的记忆都来源于周围人的讲述,和她失忆前留下来的五本日记本。
关于薛流苏发生在六年前的事故,那是她一直不愿提起的过去。
六年前的薛流苏还是景州大学考古系大二的学生,天才跳级少女,十六岁入学,十八岁已经大二,在学校里被所有人称道,是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大一那年的暑假,她独自到千灯镇的山谷采风,不慎跌落山崖,在省城的医院抢救过来后已经成为了植物人,她爸爸将她送到国外治疗,当她苏醒过来,已经是两年后。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
那些关于安可,关于青春,复杂而纠结的心情,所有的描述,都是从那些日记里复制的。
而现在的薛流苏,唯一记得的,就是醒来的这四年。
在她苏醒过来的头一年,她向她的家人、朋友,都问过她以前的事,所有人的叙述都不能唤起她半点的记忆,渐渐地,她便不再热衷于咨询她的过往。她开始慢慢接受现在的生活,她再也考不出年级第一的成绩,她失去了天才少女的光环,许多人开始瞧不起她,这才是她遭到非议的最初原因。
她除了拥有一张薛流苏的脸,她的声音、性格、爱好、成绩,都和之前的薛流苏不一样。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昏迷的后遗症,她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这些,是我从未提及的过去,在安可的叙述中,又逐一地回到我的脑海中。
8
“还好摔得不是很严重,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以后一定要注意,知道吗?”医生对我嘱咐。
“知道了。谢谢医生。”我拉着小帅哥,假装生气,“那么爱爬树,干吗不挂到树上去啊?”
“孙悟空就是这样的。”小帅哥对我摆了一个挠头的姿势。
“都是四大名著惹的祸,你让我怎么和你爸爸交代!”我看着他头上绑着的纱布,有点无奈。
“我们就像上次一样,不告诉爸爸。”他给我出主意。
“你以为我们不说,你爸爸就不知道了?”以方少顷的本事,没有到不了他耳朵里的消息。我伸手,“来,妈妈带你回家好好休息。”
“那一会儿能吃一块巧克力吗?”他问我。
“吃吧。”
“我还想喝杯奶茶好吗?”他又问。
“给你买,给你买。”
“晚上我要听三个故事才睡觉。”他得寸进尺。
“好啦,都依你。讨债鬼。”我无奈。
“我要妈妈背我。”最后他提议。
我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把背给他了。他趴在我背上,我听到他窃窃地笑了笑。
“摔伤了还笑成那样,不会是摔傻了吧?”我和他开玩笑。
“妈妈才傻。”他又笑了,“宝宝觉得生病的时候有妈妈照顾好幸福的嘛。”他的声音软软甜甜地灌进我的耳朵。
“小傻瓜,真是个小傻瓜。”我抿着嘴微微地笑了起来。
这个小东西总能让我担惊受怕,却让我拥有无数的甜蜜。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安可的身影,星辉下,只有我自己孤独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安可未说完的话,发生在几年前的故事,这其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似乎我错过了一次与它们相交的机会。
9
毕业典礼开在阳光灿烂的六月,走在校园的时候我看着这所混了四年的学校和这路上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学子们,突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四年的记忆,是我仅存的记忆,对于我来说,是最真实的记忆,因为少,所以显得弥足珍贵。
我站在曾经安可他们站过的雕像下面和一大群小萝莉拍照。经过钱灿灿的宣扬,所有人都知道我即将成为方太太的事情,所以很多之前对我抱有鄙夷目光的人都很友善地过来和我握手表示亲热。
世界还是这么现实,我已经接受很多年了。
全系的人拍集体照的时候,我看到沈艺彤站在对面看着我。
其实这么多年,我除了对帅哥林安可一眼看到就花痴,对沈艺彤这样的美女也同样没有忽略。有一种人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感觉与众不同,而另一种人是因为你嫉妒,而觉得她刺眼的突出。
沈艺彤就是后者,曾经多少次,我看到她和安可站在一起,堆叠出一幅幅绝美的画面,忍不住感慨上帝的工艺如此精湛,以至于后来我和安可走在一起,都有一种小丑的自卑心态。
沈艺彤表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她说:“流苏姐,你有没有时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知道该来的总归是要来,掩耳盗铃不可能过一辈子。
既然安可不知如何面对我,那么由沈艺彤来面对我,也没有什么不妥。
10
沈艺彤带我去的地方,是学校的音乐礼堂。这是隶属艺术系的音乐礼堂,音乐系但凡有表演和期末考试,都在这里进行。我以前和安可来过很多次,他拉小提琴的样子高贵清雅,我在梦中都能想起。
沈艺彤坐在三角钢琴旁,转过头对我说:“流苏姐,你坐过来吧。”
我很配合地坐过去了,她开始弹奏一首曲子,旋律婉转轻灵。曲毕,她站起来,对着我说:“流苏姐,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我点头:“约翰尼·斯文德森的‘浪漫小提琴曲’。”
她笑一笑,站在台子上,轻轻地踱着步:“这首曲子,是大二的时候我们在出租车上听的那首,虽然那天你闹了一个大笑话,安可却没有笑。我在他的怀里,看到他看着你印在玻璃窗上的脸,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细腻温柔。”
我没有讲话,我等着她把话说完。
“小时候,我就很喜欢安可,我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能像安可那么高贵,哪怕他不说话,让你看着都是安心的。后来我们在一个学校读书,他学小提琴,我学钢琴,我想要追上他的脚步,那么努力地让自己变好,他却喜欢你,默默地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他告诉我你多么出众,你的想法多么与众不同,你和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你几乎是他的女神。你跳级考大学,他因为见不到你而难过得几天没有说话,他去你学校看你,爬到高高的树上,说那里可以看到你宿舍的位置。他爱你爱得这么谦卑,谦卑到让人心疼。”
沈艺彤站在台子中间,面朝着我,棕色的碎点蓬蓬裙让她的脸显得光彩怡然,她在和我说安可和薛流苏曾经的故事,这是一个互相暗恋的故事,在岁月中成为所有人嫉妒的过往。
“本来我从来不奢望安可能看到我,因为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可是你大二的时候去千灯镇采风失足跌落,你被你爸爸带到国外去治疗,医生说你可能一辈子都是植物人。安可那段时间情绪非常糟糕,整个暑假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你们的照片,茶饭不思,泪流不止,你不知道那个暑假,他整整瘦了二十斤,瘦到所有人看到他都以为他要死了。我在他身边安慰他、陪伴他、开导他。渐渐地,他走出你的事件的阴影,他和我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开学之后,我们成了全系公认的一对,我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只要我努力,他总有一天会完全地忘记你而爱上我的。”
她有些悲凉:“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了呢?你出现了,你失忆了,你打乱了我们的生活,你让安可的心在你的身上飘忽不定,你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可又抢走了。
“我不甘心,派人去查你,当我看到资料,才知道原来你根本不是薛流苏,你是一个冒牌货而已,当安可知道你根本不是薛流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当天晚上就和我在一起了,你这个冒牌货,你欺骗了所有人。安可爱的从来都不是你,他爱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沈艺彤强调“死了”这个词,咬牙切齿。
我抬了抬头对她说:“那么,你今天约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安可并不爱我,让我对他死了心好成全你们,是吗?”
沈艺彤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淡定地回答她,她有片刻的错愕。
我叹口气:“痴心不悔地爱着一个对别人痴心的人,真的是一件悲惨的事。即使真正的薛流苏已经死了,安可还是不爱你,你真正不甘心的不是我冒充了薛流苏,而是安可从来没有爱过你,对吗?”
“你胡说!安可怎么可能没有爱过我!他是被你勾引的,如果你没有回来,安可一定会好好爱我,如果他不爱我,我又怎么会怀上他的孩子?是他认清了你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他才决定回到我身边。”沈艺彤很激动,一直指着我。
“两个人在一起一个巴掌拍不响,安可和我在一起那么久,就算我不是薛流苏,我们的感情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我感受到他的爱,我相信他爱过我。”我笑了笑,在钢琴上敲下一个音符,“你之所以怀了他的孩子,是因为那晚他知道我不是薛流苏之后喝了很多酒,把你错当成我,他选择和你在一起而离开我,也是因为你威胁他如果他继续留在我身边,你会动用你所有的关系让我无法在景州生存下去。”
“你……你……”
沈艺彤的脸色发青,她一定没有想到我知道这些内幕,其实在我住在方少顷家这段时间,我接到了安可妈妈的电话,她将当年的部分事情告知了我。
我爱过的那个安可,他的内心拥有过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挣扎和痛苦。
我合上钢琴盖子,站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年我爸爸那个项目的合作方突然撤资,也是你爸爸从中做的手脚吧?你想要害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只是为了得到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可悲又可叹。”
沈艺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么多年我总有能力让她和我对话都以“你……”收场,每一次我都有一种打败敌人的快感。
可是这一次,我赢了,却一点儿也不开心。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永远都无法弥补和挽救,爱情上没有谁赢谁输,我们三个人,在这场战役里,谁都没有获得幸福,谁都没有赢。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无奈,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能改变世界,到后来,我们才明白,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我准备要走了,沈艺彤快速走到台子旁边,不知道拉动了什么地方,突然我的头顶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砸了下来,在我来不及跑开时,我已经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个巨大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他的手上。
眼前是安可那张完美的脸,音乐大厅的光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唇,脸孔泛着青白。
沈艺彤已经吓傻了,坐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你真的还爱她?哪怕她已经不是薛流苏,你还这么爱她。”她的眼神第一次那么绝望。
“苏苏,你有没有事?”安可虚弱地问我。
我摇头,眼眶突然蓄满了眼泪。
他笑了笑:“没事……就……好。”
安可痛得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