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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卡雅”演奏厅的坠跌

1 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复地做一个梦,梦到自己跌入无边无尽的深渊,内心满载着苦楚,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抓不到。 大一开始,我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我会在半夜醒来,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好像屏幕的那头,有一个人会对着我招手,对我说话,可是我不敢看他。 我觉得那个人是林安可,埋伏在我心里那枚随时要爆炸的小地雷,终于有一天爆炸了。 安可和我在一起之后,经常在夜里接到我的电话,他的声音迷迷糊糊,我说:“安可,我害怕。” 他笑:“害怕什么?” “这一切都不真实。” “你真是个傻瓜,我不是正在和你说话吗?” 安可或许永远都不会懂,我是如何诚惶诚恐地和他在一起,他看起来那么美好,而我看起来那么灰败,他一个笑容就让我觉得安心,可是我们在一起,幸福得不真实。 在我的心里,隐隐地觉得他会离开,我不想面对,我只能牢牢地把他攥在手里,珍惜片刻的温暖,他走的时候,我仿佛又掉入一个无尽的深渊,像是好不容易爬出来,一失足又跌入了深处。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安可。 他穿着表演的衣服,面容倦怠,伸手过来要触碰我的脸颊,我一转头就闪躲开了。 “苏苏。”他很艰难地叫着我的名字,“对不起。” “不需要。” “苏苏,你是不是很恨我?” “恨吗?你也配?” “苏苏,我不知道,我爱的是哪个你,你明白我的痛苦吗?” “你既然无法确定你爱的是哪个我,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表现你的痛苦?” “苏苏……” “回到你的女朋友身边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假装痴心。”我拿被子蒙住头,不巧打到受伤的地方,痛得我很想哭。 静静的脚步声离去了,我感到有人隔着被子轻轻地摸我的头,我把被子一掀,看到小帅哥圆鼓鼓的眼睛直视着我,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不怕,坏人走了。” “你怎么来了?” “爸爸带我来的。”他指了指门口,方少顷拎着一袋东西,直直地看着我,他们看到刚才安可和我对话的场面了吗? “痛不痛?”小帅哥脱了鞋子爬到病**,钻到我的被子里,轻轻地抚摸我受伤的地方,“姐姐,我上次摔到头,特别想哭,可是你抱一抱我,我就觉得不疼了。”他把手搂在我的脖子上,“那我现在抱一抱你,你也会不疼了吗?”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怀里的小帅哥,胸腔里像是被什么堵塞了一样涩涩地难受。 这两年,我在生活和工作上遇到无数的艰难,我都不觉得辛苦。只是每一次安可和沈艺彤出双入对地在我眼前出现,让我所有的辛苦都变成了心中的疼痛,那种疼痛用撕心裂肺根本不足以来形容。 多少次,都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对我说,我抱一抱你,你就不会疼了。 我真的没想到,对我说这句话的,竟然是一个半路认识的小孩。 “有你抱着姐姐,姐姐就不疼了呢。”我回答他。 小帅哥靠在我的怀里,小小的脑袋、安静的脸,他说:“姐姐,想哭又不敢哭,很难受吧?以前有小朋友欺负我,我都特别想哭,可是我都不敢哭,因为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你妈妈告诉你的吗?” “没有,我没见过妈妈。” “那你怎么知道妈妈的想法?” “爸爸说的。”他看了一眼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的方少顷。 我亲亲他的额头,温柔地对他说:“傻孩子,你爸爸骗你的,你妈妈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真的吗?”他抬头看我。 我笑笑:“当然啦,只是,打架是不对的哦。” 他点头:“那如果他们要欺负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回答:“那你就打赢他。” 我看到站在门口提着一袋东西的方少顷,终于皱了皱眉头,走过来。 “你这什么逻辑?别误导谦谦。”他把东西放下,从里面掏出了一杯粥,一袋水果,一本漫画,一个MP4。 “我哪里误导他?我是以一个妈妈的立场教导他。”我看到桌子上的东西,“你带这么多东西来是要干吗?” “都是你养病必备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必备这些东西了?” “你不喜欢?”他把粥的盖子打开,拿勺子喂我。 我停顿了一下思考他的问题,他又接着说:“可能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包括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他深邃的眼睛有些忧伤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他突然给我说这么突兀的一段话意义何在,我只好附和他说了一句:“可能是。” 他的手顿了顿,粥溅到了被褥上。他望着我,一眼望不到底的眸子在我眼前闪动,小帅哥拉拉我:“姐姐,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接过方少顷手里的粥:“没有,你爸爸这么宽宏大量的人,怎么会生气嘛?”说完我有点心虚地看着方少顷。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他站起身,寥落地朝门口走去。 方少顷出门口的时候,钱灿灿袅娜地和他撞了个满怀,看到他之后不可置信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方老师,我走错病房了。我们后会有期,来年学校见。” 方少顷冷冷地应了一句:“没走错,苏苏在里面。” 钱灿灿这才再度不可置信地朝病房里面看了看,看到了脑袋包得和橄榄球一样的我正如同一只招财猫似的和她虚弱地挥手,她这才从袅娜的走路姿态改为跌跌撞撞冲进我的病房。 2 钱灿灿先是和我分析这次摔倒事件应该被列为误伤还是蓄意,还归纳了几点构成犯罪动机的理由,并为我提供了几个可靠的律师事务所。 其次开始八卦起我和方姓两父子的关系,她絮絮叨叨地说:“好你个苏苏姐,太不把我当姐妹了,你和方老师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 我大口大口喝着眼前的玉米瘦肉粥,时不时地喂一口旁边的小帅哥。 “我和方老师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帮他打工而已,做他儿子的代班妈妈。” 钱灿灿抓起我手上的戒指:“你再说代班?戒指都戴上了,还代班?” 我最怕钱灿灿对我步步紧逼,于是我对小帅哥丢了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了之后,蹿出来说:“灿灿姐姐,妈妈要休息了哦。” “你这个小鬼,什么时候认苏苏姐做妈妈的?”钱灿灿也是一个对帅哥没有免疫力的人,她试图要将小帅哥抱在怀里表示亲昵,小帅哥很灵巧地逃开了。 “这是我和妈妈的小秘密哦,不能告诉你哦。” 钱灿灿还想问什么,小帅哥突然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舅舅喜欢吃什么哦。” 果然,钱灿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很欣喜地问:“那你舅舅喜欢吃什么呢?” “红萝卜和苹果。还有哦,我舅舅不喜欢话多的女生。” 这一招果然奏效,钱灿灿立刻噤声,拿出她的小本本开始记录,一个陷入爱情的女人,就是如此低智商。 钱灿灿走后,小帅哥窝在我怀里说:“姐姐,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有点为难地告诉他:“我只会说《白雪公主》,你要听吗?” 我本来以为他会嘲笑着说“谁要听这么老土的故事”,没想到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好。” 我顿时为这个孩子的顺从感到激动,我开始给他讲这个每个小孩子都听过的格林童话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公主,她没有妈妈,只有一个后妈,后妈每天都会对着魔镜问,魔镜魔镜,谁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小帅哥很认真地听,白色的病房里,我只听见自己微弱柔软的声音一遍遍地回**,我竟然开始享受这样的时刻,一个对待外人浑身是刺却在我怀里温暖如婴的小孩,他依偎着我,让我心底慢慢地产生柔情。 “最后,白雪公主就和王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啦。”故事说完时,小帅哥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暗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方少顷拎着热水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是他并未打扰我的讲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他身姿挺拔,手指干净整洁,拎着一个橘红色底牡丹花纹的热水瓶,走廊上一点点霜白的光迂回在他的身上,如梦似幻。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他这样,倚靠在一个地方,遥遥地望着我、等着我。 他把热水瓶放下,走到病床旁边,对我说:“苏苏,谢谢你给谦谦讲故事。”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家没人给他讲吗?” 方少顷抿着嘴,目光落在小帅哥身上:“没有。” “那你们也太不负责了,难怪他连《白雪公主》都觉得好听。” 方少顷轻轻地抱起他,就像对待一个宝贝,我第一次发现,他看小帅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 “不是我们不说,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听。” 我瞪大了眼睛,我真的不相信方少顷说的那个小帅哥和黏着我的小帅哥是同一个人。他为我掖了掖被子,手落在我撞伤的头部:“疼吗?” “不疼……” 他的脸一点点地靠过来,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抓住我的肩膀,把头轻轻地落在上面,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和我如此接近。 “还好你没事,苏苏,你刚被送到医院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很害怕,很害怕失去你。”他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在白色的光圈之下宛如旧时钟的滴答。 我不禁轻拍他的背:“我没事。别担心。” 他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他抱起小帅哥,缓缓地离开。 方少顷离开的姿势有些孤独,小帅哥靠在他的肩膀上,卷翘的睫毛微微地下垂,两张相似的脸孔迷漫着同样的哀愁,他们内心都有一个看不见的结,隔开了他们两个人内心相同的路。 我突然想起方少顷那个死去的妻子,小帅哥的妈妈。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3 在医院养了几天病,方少顷帮忙打点了一切,反复地做了几次检查,头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我本来要将住院费还给方少顷的,方少顷说当我预支三个月薪水,于是无聊的时候就温习了一下方少顷给我带来的一整套《乱马》《海贼王》以及整本的《格林童话》。 小帅哥每天放学之后都要来我病房和我一起吃流食,比如麦片、蛋花汤、鱼肉粥之类的东西,吃完了就给我说他们学校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事,老师教了什么歌,再让我给他读一个格林童话。 小帅哥很听我的话,以前看到谁都不喊人,自从我教育了他之后,他每次来都会对护士和医生问好,他不爱吃青菜,我每天都让方少顷带两碟小青菜喂他吃完。连方少顷都惊叹他儿子的改变。 但是有一次让我哭笑不得。 因为护士小姐每次来给我换药,都喜欢捏捏他的脸说:“苏小姐,你儿子真可爱。” 小帅哥天真地问我:“她为什么要捏我的脸?” 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护士姐姐喜欢你呀。”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方少顷怒气冲冲地拎着他来找我:“是不是你教他的?今天有老师向我投诉,说他非礼女同学。” 小帅哥言之凿凿:“妈妈说了,喜欢她就捏她脸的嘛,那我喜欢甜甜,我就捏她脸了啊。” 我擦了一把汗,戳他的脑门说:“长辈捏小辈才是喜欢的表现,同辈捏同辈就是耍流氓。” 小帅哥也不管听没听懂,立刻理直气壮地说:“那爸爸经常趁姐姐睡着亲姐姐的脸,爸爸也是耍流氓吗?”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地看着面色发黑的方少顷,硬着头皮解释:“爸爸是长辈,姐姐是晚辈,这是……这是表达一种关心。” 由此我充分领悟到作为父母以身作则的重要性以及教导孩子健康成长是多么的不易。 4 出院的那天,方少顷来接我。 近黄昏的傍晚,我在窗前捧着护士给我换好的新鲜花束,里面夹杂着一些满天星,像是点缀,却又喧宾夺主似的灼灼放光。 方少顷来时,小帅哥并没有尾随其后。 “谦谦呢?”我问道。 “有同学过生日,我就让他去了。等会儿再去接他。”方少顷帮我整理东西,动作利落简明,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谦谦录了一段视频给你。” 我点开。 小帅哥小小的脑袋在布满喜羊羊的房间里,映出一张雪白又稚气的脸孔来。 “妈妈,出院快乐!宝宝永远爱你哟。”最后不忘来一个很大声的飞吻。 我无声地笑起来。 “这个小东西,真讨人喜欢。” “也就是对你他才能想得出这么多花招。”方少顷给我披上一件荷叶披肩,“别着凉了。” 心没由来地温暖。 出了医院,看到医院门口有一棵木棉,细细碎碎地落下纤细的蕊,我伸手接了一把。街上又开始落下一点点的雨,行人把伞拿了出来,不知不觉清明将至。 我记得大二的清明,我陪安可给他奶奶扫完墓下来,在旁边的星芒山上放烟花,安可用山上的草给我编了一个戒指,他问我:“苏苏,等毕业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我故意说:“谁要嫁给你啊?” 他轻轻地搂着我说:“苏苏,我从十六岁的时候就想娶你了。” 他从十六岁就想娶薛流苏,却在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和她分手。 爱一个人能有多长久?真是天晓得。 方少顷在车上没有和我说话,车里在放班得瑞的音乐,我陡然觉得时光辗转得这样快,几年前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我还会在车子上和钱灿灿、安可探讨音乐的话题,可是如今真的对音乐略有所知的时候,反而一句讨论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反复想起安可说:“苏苏,我不知道我爱的是哪个你?你能知道我的痛苦吗?” 既然爱一个人都分不清楚,又何必自寻烦恼地痛苦? 人在多数的时候,以为被情所困,但连自己都不明白,困住自己的只是对往事的念念不忘。 5 方少顷并没有直接送我回宿舍,他把车停在了学校东南角的一栋音乐大楼前。 这是一栋旧的音乐大楼,校方时不时地宣称要将其拆毁,但都迟迟未付诸行动。久而久之,爬山虎的藤蔓将这栋音乐大楼层层包围,连窗户外都被灰褐色的枝条脉络包围。 方少顷从车的后备箱里拿了一个大红塑料袋出来,拉着我上楼。 “要做什么?”我不解。 “别问。”他把手放在唇间,绿色植物掩映下的琥珀色的瞳孔有一点点少年的纯净。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拉着我的手,穿着白净的衣服,瞳孔漆黑且深邃。 方少顷轻轻地拉着我,上楼,整个空间里都是我们俩的脚步声。 我们在三楼的走廊里轻轻走着,我在数他的脚步,他在一间琴房门口停了下来,从塑料袋里面依次掏出脸盆、纸张、柳树枝还有一个散发着柚子味道的罐子。 他把柳树枝放进罐子里,掏出来,将水洒在我身上,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对我重复只在电视上看到的观音点化的时候才使用的动作,我开始揣测他是不是在给我作法。 他把纸张点燃,丢到脸盆里:“苏苏,跨过去,跨过去就没事了。” 我乖乖地跨了过去,他也跨了过来:“好了,跨过了火盆,所有霉运都会远离你的。” “亏你还留美的,这么迷信。”我笑他。 他表情严肃:“我只要你平安,迷信又有何妨?” 我垂下眼来:“你从哪里学来的?” “以前……谦谦妈妈教我的。”他有些迟疑。 我心里竟一点也不恼怒,转头看到旁边的一架旧钢琴,钢琴尾端已经有一些铁锈,方少顷拍了拍座位上的灰尘,“苏苏,来。”像是邀请,又像重复曾经的动作。 “想弹什么?”他问我。 我的手一触碰到钢琴上,很自然地就弹出了一首自己平时经常在梦中听见的歌曲,方少顷有些惊奇,却在另一个八度上帮我伴奏,琴瑟和鸣,夜色一点点地漫下来,黑暗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眼睛里微微的光芒。 第一遍结束,他握着我的手:“苏苏,你还记得这首曲是吗?” “这是什么曲?”我疑惑。 “流传在清榕的一个古曲,叫《笙歌》。”他略带希冀地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 “手机给我。”方少顷说。 “做什么?” “再弹一遍。”他开了录音,放在琴谱的位置。 我们又弹了一遍这首曲,配合度相当之高,好像我们以前就在一起弹过一般。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方少顷拿过手机,问我:“你手机里我的称呼是什么?” 他看我支支吾吾没回答,自己翻查起来,最后紧锁的眉头跟着嘴形发出了三个字:“帅哥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来:“这个称呼不好,我帮你改一改。”在他改的过程中,我频繁地伸长脖子去看他改成什么,但是什么也没看到。 他改完之后,把手机调到照相模式:“来,笑一笑。” 我很配合地笑了一下,手机里,出现了一张明星和粉丝合照般的照片,他很满意地又设置了几下才把手机还给我:“苏苏,以后,一听到这首曲,就知道是我找你了。” 我内心有一股声音在响起,温柔是痛苦的源头,应该及早制止,我正想对方少顷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我惯性地把琴布盖上,拉着方少顷躲到钢琴下面。 浑厚的男声在外面响起:“谁?谁在里面?” 另外一个女声:“都和你说这栋楼很邪,你非要来。” 一束手电筒的灯光照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方少顷的手臂,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我听到了踢倒火盆的声音。 “是不……是纸钱?”女孩颤抖地说。 紧接着,只听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凄厉尖叫:“鬼啊——”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慢慢地从琴下面钻了出来。 “楼管等会儿就来了,我们快走吧。”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拉着方少顷在黑夜的走廊里奔走,心里有某根弦被牵引了似的,一路想这样拉他走到天边,永生永世。 到了音乐大楼外面,我才真正地放松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汗渍,想松开,却被方少顷拉得更紧。 他伸出手来拥住我:“苏苏,我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被一个人牵着,随便跟她去哪里都好。” 我推开他:“方老师,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别人了?” 他怔怔片刻,一只手抚上我的发梢,眼睛晶亮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是不是我总让你想起谦谦的妈妈?你之所以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在某些地方和她很相似。”我松开他的手掌,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我害怕爱情,尤其是替补的爱情。” 此时路灯如数亮起,一直蜿蜒至整个校区,我依然没有从上一段的悲伤中走出来,我也不能掩耳盗铃地去面对下一段不真实的爱情。 方少顷走到我面前,缓缓地低下头来,柔软的嘴在我的唇上轻轻地扫了一下,他揉揉我的头发说:“傻瓜,你从来不是替补的,我爱的是你,现在的你啊。” 大大的爬山虎架子前,绿油油的叶子隐没在光影之中,交错缠绕却密不透风,如梦似锦。 他给了我一个盛大的梦,我幸福到不敢触碰。 6 回到宿舍,所有人都缩在电脑后面对着电脑屏幕“奋斗”。 看到我来,显然有些惊奇。 紫鱼指着电脑屏幕说:“名人回来啦。” 果子探出脑袋来:“快给我签个名。” 只有我一头雾水。 紫鱼指着电脑屏幕上学校一个帖子说:“苏苏姐,你住院这一个礼拜,已经成为学校的名人了。” 我正准备凑过去一看,钱灿灿立马用身体挡住视频,“苏苏姐,你别相信他们,纯属造谣。” “什么造谣啊,有证有据。”紫鱼反驳。 “网络出疯子,尤其是我们学校的网民,逮着一点小道消息满世界煽风点火,你别在意,千万别在意。”钱灿灿解释。 “这……” “自从有了网络,人民已经开始癫狂,今天芙蓉姐姐,明天水仙妹妹,永远都有讨论的话题人物,苏苏姐,你根本不用把他们放在心上。” “我……” “不用担心,景大无非是三个校区,两个图书馆,三十几个院系,全世界排名135位,占地面积2000多亩,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学生涵盖量也只有几万人而已,绝对不足为患。” “可是……” “大不了向学校投诉,让管理员注销那个发帖人ID,对你没有丝毫影响,苏苏姐,你要相信我,这件事绝对对你构成不了威胁。” 我还没问出发生了什么事,钱灿灿一个人完成了安慰的全过程。她难道不知道她的安慰永远只能起到人心惶惶的效果吗? 果子佩服地说:“灿灿,没想到你对我们学校的背景如此了解。” 紫鱼无奈地拍头:“天哪,几万人,你让苏苏姐有多大的压力啊。” 我用力地推开钱灿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一周之内点击率达十几万、被红色的字体大大地标上“HOT”的帖子。 醒目的一个大标题“原景大才子林安可,演奏会上被爆负心门”,下面回帖热闹,比当初我从沈艺彤那里把安可抢过来更火暴。 视频里面,我始终是一个侧脸和背面,倒是沈艺彤张牙舞爪的脸狰狞得恐怖,特别是她喊我“薛流苏,你这个狐狸精”时候的样子,被紫鱼定格住,切出了照片。最后是我跌落之后,有一个男人一把将我抱住的画面,台下灯光昏暗,他只露出半身模糊的剪影。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何出现在紧急关头。 多数的人都认为是看演奏会的热心观众,虽然视频非常不清晰,可是我依然认出那是方少顷,原来那天,是他带我去的医院,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演奏厅呢? “新闻天天有,过段时间就闹不起来了。”我整个人倒在宿舍的小**,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我的生活会不得安宁。 7 首先让我活得不安宁的人,我没想到,是钱灿灿。 她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我奶奶靠拢,居然张罗着给她相亲,钱灿灿家以前属于暴发一族,在爷爷辈都生活在乡下,他爸爸在城里不知道靠走私手表还是什么东西发了财,转转停停地开了几个店,那时候市场也比较好,就发迹了。但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思维依然守旧,觉得女孩子24岁没嫁人基本上只能找二婚的了。 自从钱灿灿和她妈妈回了趟老家见了七大姑八大姨之后,人人都说:“灿灿啊,这么大了,什么时候结婚啊?” 钱灿灿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倒是她妈妈急得满世界找朋友介绍对象。 “怎么办,苏苏姐?我妈说我明天必须去,不去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那你就老实交代你有男朋友了呗。” “什么男朋友啊,我和Eric还只是普通朋友。”钱灿灿垂头丧气。 钱灿灿这么多年不是没交过男朋友,但是回回都谈不到三个月,钱灿灿就把人家甩了,不是说人家长得不好看,就是说人家个子太矮,等到长相、身高、人品没得挑剔了,非鸡蛋里挑骨头地说他喝汤的姿势太丑。 说到底就是不够爱,如果真正爱一个人,他就是缺了一颗牙,手指有点歪,头发地中海,你都觉得他无与伦比的可爱。 这一回,钱灿灿可能真的遇到真爱了,能够卑躬屈膝地去迁就一个人,在他身边做默默无闻的小兵,为他放弃周围的桃花。 这充分说明,丘比特正在对她宣告,她爱上了他。 我站在窗台上给含羞草浇水:“小妞,你要加油了,爱情最重要的是时机。” 钱灿灿很有活力地点点头说:“苏苏姐,我一定会向你学习的,拿出你当年挖沈艺彤墙脚的气势把Eric挖到手。” 我给含羞草浇水的手扭了一下,钱灿灿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当,立马转弯:“苏苏姐,为了你妹妹的幸福,明天晚上相亲,你帮我去吧。” 我手里握着的水杯直接砸到了含羞草上,我急忙去捡:“我替你去,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不是不知道我行程表有多满,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代班妈妈,我手上还有一枚脱不下来的戒指呢。” 钱灿灿笑吟吟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查过你行程表了,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再说,我就是要你这么专业的临时演员代我前去啊,连脚本我都帮你想好了,你先随便整出两个恐怖造型让他视觉吐血,再言语**轻佻或者粗俗让他听觉吐血,他再对你苦苦痴缠你就亮出你的戒指让他思维吐血,反正怎么吐血怎么来,什么不靠谱说什么,Take it easy。” 我为钱灿灿的脚本感到惊奇:“你是不是在电视台待久了看多了法制社会,案件聚焦啊?” “学了一点皮毛。”钱灿灿在此刻表现得很谦虚。 “这么精彩的戏码你自己怎么不去演?” “你干了那么久临时演员,演技肯定比我好啊,再说我是导演,我幕后操控就好了。” “我不去。”我没兴趣参加钱灿灿这种无聊的游戏。 钱灿灿微笑着把玩果子床头的一只机器猫小挂链,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问:“苏苏姐,你认得安可演奏会那天抱你去医院的人吗?” 我一瞬间头皮开始发麻,正准备要喝水的姿势停了停,小心翼翼地说:“不认得。” “这可是我们景大近来最热门话题哦。”她捏了捏机器猫的脸。 “是……是吗?”我开始有点感觉恐怖。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是据我对帅哥深刻的洞察能力,我还是能准确地判断出,他就是我们英俊无比、帅气逼人的方老师哟……”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看着眼前的钱灿灿,静待她后续的言语。 她停止了捏机器猫头的动作,对我粲然一笑:“苏苏姐,你看这则新闻够不够我们这所巴掌大学校的几万人热血沸腾呢?” 我把手里的水杯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放,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把你相亲的时间、地点、暗号告诉我。” 8 上帝创造了女人,还让她们成为好朋友,其目的,就是要她们互相整蛊。 当我戴着一顶向剧组借的绿色短发头套,化上一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妆,穿上一身奇装异服出现在景光鼎鼎有名的日本餐厅门口的时候,吸引了无数人包括周围巡逻警察的目光。 我有信心,这种视觉上的吐血,足以让对方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踩着正步朝里面走,寻找桌子上会放一本亦舒小说的人。 来之前,我想过,他会放亦舒的哪本小说,是最出名的那本教导女人傍大款也要体面的《喜宝》?还是那本告诉我们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属于你的《玫瑰的故事》? 当我看到他桌子上放着一本冷门的《迷迭香》的时候,Eric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走错了餐厅。 “怎么是你?”我的惊讶声让周围的客人都朝我这里看来。 “这应该是我问你吧?灿灿呢?”Eric给我倒茶。 “她正在幕后……指挥。” Eric笑了:“这丫头,没想到真是她,我干妈说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开始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如果灿灿知道和她相亲的人是你,我真怕她会因为没来而自责得自残。”我松口气,放下内心的武装。 “你也不用打扮成这个样子吧?我差点没认出来。”Eric点了一份烤鳗鱼,一碟寿司,一碟生鱼片,和一碗料很足的味噌汤。 “还不是灿灿的脚本啊,说要让对方从视觉上、听觉上、思维上集体吐血,我才作了这么大牺牲。” “她这个小丫头,不想相亲,居然能想出这么有趣的招数。” “她想这招数还不是为了你!”我先把汤端过来喝。 Eric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右手戴着的戒指:“你和少顷真的在一起了吗?” 我看看手上的戒指:“是道具,暂时放我这儿戴一阵子,方少顷雇我做谦谦的假妈妈,让他在学校不被同学欺负。” “假妈妈?” “很瞎吧?我也觉得很瞎,但就是事实。”日本餐厅的菜真好吃,加上我饿了一天弄造型,吃起来也不顾什么形象了。 “你的神态和声音真的和千灵好像。” “千灵?” “谦谦的妈妈,我的妹妹。” “方少顷死去的老婆?”我抬了抬头,很顺地接了一句。和方少顷接触中总觉得他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想必就是这个千灵。 “算是,也不算是。” “什么意思?” Eric抿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下:“他们没结婚。千灵生下孩子就去世了。” “她是你妹妹,你今年二十八,那她几岁生的孩子?” “十八。” “作孽啊,没想到方少顷居然诱拐未成年少女。”我谴责这种社会败类。 “她怀孕我们都不知道,她自己去乡下偷偷生的。”Eric搅拌眼前的豆腐汤。 “什么?偷偷?生孩子又不是买菜,还能偷偷?你们家里父母不管吗?” “千灵不是我妈妈生的。”Eric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是我爸爸外面的女人的孩子。她十三岁之前和她妈妈生活在一起,她妈妈死了之后才搬到我们家来和我们住,所以……我妈妈并不太喜欢她。” “啧啧啧,现代版的灰姑娘,你妈妈是不是往死里虐待她?”不知为何,和他说话很无拘无束。 Eric盯着我面前的一盘寿司,怀着愧疚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来的那一年,我已经出国了,只有放假回来看她一两次。她很文静,不爱说话,走路总是静悄悄的,我带她去吃饭,她总是先喝汤,笑起来很恬静,却总会让人觉得心酸。” 我静下来,听他和我描述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从他的言语中,我能断定这个少女生前一定很命苦。 “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少顷好上的,只是听我妈妈说她怀了孩子之后偷偷跑到乡下去把孩子生了下来,后来难产死了,死前她托她一个朋友把孩子带给了少顷。” 十八岁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真可惜。 “你见过谦谦,你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有比别的孩子多太多的孤独,静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一个人把积木堆得很高很高,瞬间推倒再把它重新搭起来。他的孤独像是与生俱来,和千灵一样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纤细。” “那方少顷应该很爱她吧?可怜的女孩儿总是容易得到男生的疼惜。” “他们的事情,我并不清楚,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少顷是和千沫在一起的,少顷那时候从美国来清榕度假,他们家的老房子由于搬迁,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我父母怕他不方便,就邀请他到我们家来住。千沫很喜欢他,大家都知道,也觉得他们很般配,他也没有否认过这件事,但是怎么样和千灵在一起的,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时候,千灵已经……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和你说了这么多。看到你,就有一种熟悉感,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 “我和她长得很像?”我问道。 “不,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孔,只是神态和声音非常的相似。” 我看了看桌子上那本亦舒的《迷迭香》,开玩笑地说:“或许我中了迷迭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Eric莞尔:“你还是你,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我突然想起我此行的目的,于是开始帮钱灿灿做说客。 “你知道吗,灿灿很喜欢你。” Eric抬起头诧异地说:“这个还真不知道。” “是她掩饰得太好,还是你反应迟钝啊?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围着你转了几个月,你居然不明白人家的心思。” Eric优雅地把汤勺放下:“明白了又能怎么样?我和她不般配。”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般配,灿灿除了讲话粗鲁点,吃饭声音大了点,脑子偶尔短路了点,唱歌走调了点,总体来说还是根正苗红的祖国大好人才。” Eric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支着额。 半晌之后,他说:“我离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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