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姥姥给我讲述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初，是姥姥家的邻村发生的真实故事。在听完姥姥断断续续的叙述后，我用了近两个月将这个故事整理了出来。不是为了渲染悲情，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珍惜亲情。哪怕这种亲情并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哪怕这种亲情的一方是个脑瘫患者，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了解这个故事后，向故事的主角学习如何爱与被爱。 2. 这个脑瘫儿童的姓名不详，就索性叫阳光吧。用这个名字，因为在听完姥姥讲述这个故事后，我觉得他就是阳光，可以温暖别人，也可以照亮自己。 阳光不到一岁的时候，持续地发高烧，口吐白沫不断。他的母亲抱着他看了很多村的大夫，但由于农村医疗水平过低、医生专业能力太差，基本都被告知是癫痫，很容易随时就呼吸暂停。 那会儿农村人都穷，而且姥姥的村子是紧靠内蒙古的辽西地区，干旱贫瘠造就这里的人都很少出过远门。所以但凡哪家有得大病的孩子，基本上就是在家靠当地村里的大夫开些药维持着，维持不住，最坏的结果就是孩子夭折，夫妻俩再要个孩子。 可是阳光的母亲显然并不是那种心甘情愿等着孩子夭折的母亲，她狠心跺了跺脚，在她男人坚决反对的情况下，悄悄带走家里秋收刚卖完粮的钱，带着孩子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病。可是命运再一次无情地狠狠地扇了这位母亲一记耳光，阳光被确诊为脑瘫，花了些钱给孩子打了一些好药，好歹烧退了、不吐白沫了。 文化程度不高的阳光母亲，很难接受自己的孩子是“脑瘫”的事实，因为他们村虽然不了解这个词儿，但都管这种病叫“二傻子”。她起初还和医生争辩，强调他们村里的大夫说是癫痫，不是脑瘫呀。当专业的医生向阳光母亲解释道，脑瘫会伴有很多并发症，其中就有癫痫，而恰巧她的孩子有癫痫。 这让阳光母亲一下跌入了谷底，她很痛苦，他们村有个“二傻子”一直被同龄小孩儿欺负，忍不住被辱骂嘲笑的痛苦，最后跳井自杀了。 3. 其实很多人对脑瘫儿童的认识与了解是非常片面的，脑瘫儿童并非常规意义上我们所知道的那种智商比较低的“傻子”。脑瘫其实是一种先天性破坏脑神经元的疾病，并且有患病轻重之分，轻者是具备正常人的情感支配的，且这类孩子普遍敏感，内心很容易受到伤害。 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阳光母亲抱着孩子回到了村里。其实那会儿阳光父亲已经迷上了赌博，家里已经被这个不争气的男人败得差不多了。阳光母亲回到家，前脚刚把孩子放在炕上的被窝里准备烧火做饭，她的男人就气冲冲地从外边赶回家里，进到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毒打阳光母亲，边打边责问家里的钱哪儿去了，是不是给这个“二傻子”治病了。 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极其冷漠残酷，极其令人发指，简直就是个畜生，根本没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爱，更无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悲悯之心。其实这个男人家暴媳妇，在村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村长三番五次调解过、左邻右舍过来拉架过、女方娘家人也过来揍他，但是基本上无任何意义。 而且阳光母亲是特别老实的那种女人，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这次她是彻底心寒、彻底愤怒了，她操起炕头的剪子，一下就扎在她男人的天门盖上，只见鲜血喷射而出，她的男人应声倒地，一命呜呼。可怜他们才一岁的孩子，即便不是脑瘫儿童，也因为年龄小，还不能了解他在经历怎样一种悲剧，父亲毒打母亲，母亲杀害了父亲。如果他长大了，病情并非很严重，他能去思考这些问题，他会不会冷笑自己的命运比自己的病要悲哀千倍万倍呢？ 4. 但这并不是最悲哀的，阳光母亲拿着带有血迹的剪子走到了院子，披头散发，精神已近崩溃。此时，隔壁邻居发现了凶案现场，一个传一个，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全部围到了阳光家的大门和两面围墙上。 村长带着几个手下，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看到阳光母亲跪在地上哭喊，自己会给她男人偿命，现在只想在死之前给她的孩子找个人家，不然自己就是死也得成厉鬼，诅咒这个村子。村民都吓得鸡飞狗跳，不过却没有人敢领养这孩子。 大家更多地把目光投向了村长，觉得在公安机关从镇上赶来村里之前，作为一村之长得拿个态度出来。村长犹豫要不要先答应下来，这时村长后面有个老太太应声来养这孩子，只要她有口饭吃就饿不死这孩子，说话的人正是村长的老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此时大伙儿也听到警车驶入村里的声音，不过还没等警察走到院子里，阳光母亲就拿着剪子往自己脑门上使劲一扎，也自杀了，所以这个凶杀案也基本没什么下文了。阳光被送到镇里条件比较差的福利院，两个月以后，虽然村长不是太愿意，但还是陪着他老伴去福利院领养了这个孩子。 一晃儿就把阳光养到了快十岁，阳光特别懂事听话。他也被两位老人呵护得很好，由于是村长的“孩子”，村里的父母们都叮嘱自己的孩子不准欺负他。但不允许和阳光玩，因为村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晦气，克死自己的父母。 尤其在阳光十岁这一年的时候，村长寿尽离世，可大伙儿还是把问题归咎给一个十岁的脑瘫儿童，都说他又克死了他的大姥爷。这事儿深深地伤害了阳光，他的大姥姥那阵子很痛苦，边忍着悲伤安排老伴后事，边安慰着阳光。其实阳光的大姥姥挺苦的，她老伴没生育能力，所以他们膝下无子。好歹“老来得子”收养了阳光这个可爱的小孙子，买药治病多花些钱都不算啥，一方面承受舆论压力，一方面得经常疏导阳光的心理，已经七旬的老者真的是老泪纵横，快挺不住了。 5. 在这种情况下，大姥姥拿着政府给的家属抚恤金，也是家里所有的钱，带着阳光去市里租了一个房子，并且在市区的火车站卖起了茶叶蛋。之所以选择火车站，一是阳光到了市里特别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二是每当晚上祖孙俩收摊回家，就可以在火车站附近的河**边吃着烤地瓜，边看着火车驶过大桥。天上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他们俩经常晚上数着星星。一直数到阳光困了，七旬的老太太背着十多岁的孙子，步履蹒跚地往租的房子回。 那会儿火车站附近有个音像店，经常放腾格尔的《天堂》这首歌，阳光特别喜欢听。久而久之，他也能跟着哼哼几句。每到晚上，就靠在大姥姥的怀里唱。那会儿阳光总爱磕磕巴巴地问大姥姥妈妈在哪儿。 每每此时，大姥姥就强忍住眼泪不哭出来。虽然现在很辛苦，带着个脑瘫孙子相依为命，风餐露宿地打工，但大姥姥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反正是半埋黄土的人了，有个孙子陪她相依为命，一生都吃了这么多苦，所以现在面对的苦根本不叫苦，反而是一种踏实、一种甜。真正让她痛苦的是阳光，从还在襁褓就无父无母，还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她真怕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人世，阳光没法活下去了。但她又不忍心在她身子骨还可以的时候去找福利院，因为她不舍得阳光，而且怕福利院里其他的小孩儿欺负他。 所以大姥姥就耐心地和阳光讲，你天天唱的这首歌曲叫《天堂》，等你什么时候把这首歌学会了，妈妈就回来了。阳光似乎很难消化这么长的话，基本和他交流只能说单个字或者两三字的短语，他才会明白。 这十年中，每当大姥姥和他说很长的话，阳光都是很难理解并消化的。大姥姥其实也明白，只是找个倾听者而已，反正阳光也未必听得懂。 但阳光有一次很认真地问大姥姥，天堂在哪儿？ 那天正好外边下着大雨，其实在他们生活的那个干旱的地区是很少下雨的。大姥姥就逗阳光说，在雨的最上边，只要天一下雨，就能看到天堂了。 阳光又问，那儿好玩吗？ 大姥姥笑着回答，当然好玩呀，就像你唱的那首歌一样。有蓝蓝的天空，有清清的湖水，还有绿绿的草原。 阳光听懂了这些话，至此之后他更加努力地去学习唱《天堂》，并且总望着天空的太阳，皱着眉头磕磕巴巴反复着说“雨”这个字。 6. 那一天，阳光终于盼来雨了。那是在晚上，他和大姥姥正在吃饭，突然外边电闪雷鸣，阳光不顾大姥姥阻拦跑了出去。在雨中不停地唱歌，完完整整地把《天堂》这首歌唱完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把妈妈唱来。 阳光浑身湿漉漉地回大屋子中，却看到大姥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大姥姥这是怎么了，怎么拍大姥姥她都没有反应。最后喊累了，他也趴在地上陪大姥姥睡着。直到第二天早晨被邻居发现，第一时间报了警。 大姥姥去世了，后来法医鉴定的结果是脑出血。派出所的警察在调查清楚了阳光的身世经历后，觉得不要让阳光知晓情况，由一位女警察带了一阵子后，把阳光护送到了省城比较好的福利院。 阳光冷静得出奇，并没有任何情绪，非常听从安排。又过了半年以后，警察来看望阳光的进展，他已经适应了福利院的生活。老师组织了一个小型晚会，每个人都要演一个节目，阳光毫不犹豫地要唱《天堂》。其实这首歌是有难度的，虽然阳光唱得音调并不是那么准，但丰富的情感和准确的吐字，让大伙儿都叹为观止，可见当初阳光是下功夫学这首歌的。 一个脑瘫儿童尚且靠自己的努力，挑战一些对他来说很困难事儿，那我们正常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各种艰辛困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有什么理由强调自己解决不了呢？ 7. 多年以后，阳光还是会唱《天堂》这首歌曲，而且特期盼下雨。有一次，福利院租车前往承德塞罕坝国家森林公园，大伙儿在七星湖游玩的时候，正巧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福利院的老师紧急组织福利院的孩子们，返回游玩的大巴车中。阳光却呆呆地望着七星湖唱起了《天堂》，老师站在后边流着泪不敢上前打扰。 阳光唱了一会儿，转身微笑地看着老师。老师问他看到了什么？ 阳光说，天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