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8、白色乌鸦

1. 2013年国庆节的时候,我和三个好朋友去杭州旅游,火车行至嘉善县的时候,我们临时做了一个决定插路先去西塘古镇游玩一下。虽然到了之后被人山人海的场面吓尿,其中一个好朋友还差点儿没被挤到西塘古镇的河里喂鲤鱼,但与再之后去杭州西湖,眼见有人在断桥上被挤下西湖里比起来,我们又觉得还是蛮幸运的。 但其实于我而言,更幸运的是与一个起码精神上很志同道合的人相聊甚欢。虽然之后再无联系,相忘于江湖。但有那么一次只如初见、畅所欲言,其实这也是人生一个莫大的幸福吧。 这个事儿说起来,其实要谢谢陪行的三个好友中一个很悲摧的哥们。我们是白天进的西塘古镇,发现人多得已经把每个街道都挤满了,每一个游客都恨不得腾云驾雾地走过去。我们就商量了下,准备先退到镇外、订好客栈,晚上再进镇子来玩。 可是无语的是我那个悲摧的朋友,估计是火车上碗面、矿泉水吃多了,从嘉善县下火车就开始腹泻,这一路与其说是去西塘古镇,不如说是陪他寻找厕所。在我们准备离镇的时候,他又光荣地在厕所里待了一小时没出来。我们都觉得这么一直等不是办法,干脆改变策略,多花点儿钱在镇里找客栈吧。 另外两个好朋友是夫妻俩,嘱咐我等着在厕所里的哥们,他们夫妻俩想单独溜达一会儿,顺便找找合适的客栈。我欣然答应,要他们好好溜达,给我打电话就好,不用过于着急,内心则是羡慕嫉妒。因为我心里明白得很,所谓单独溜达一会儿,无外乎在这个浪漫的小镇,找个人少惬意的咖啡馆边喝咖啡说情话、边恨不得把这一辈子的嘴都亲完。 可惜命运于我却是在厕所门口,等着另一个比我更悲摧的哥们。望着人家小情侣渐渐走远的背影,我只是小声转了句英文:“If I have a girlfriend,I can also!” 这时恰巧一个男老外从我身边过,貌似听懂我说的话,用特别浓的腔调对我说了句蹩脚的中文:“上帝会保佑你的!” 2. 等了半小时,我那悲摧的哥们儿丝毫没有光荣走出厕所的迹象。我就在厕所对面的路上,笔直地沿着路往前走,寻思挑些好玩的小玩意儿带回去。于是我沿着所在的这条街瞎转悠,走着走着,一个小店吸引了我,里面是手绘的各种小礼品。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在店里一番浏览的时候,一个很有磁性的女孩子声音吸引了我:“请问您要些什么,我可以帮您吗?” 我猛一抬头,吓了一跳,对方也被我这种不礼貌的举动吓了一跳。映入眼帘的这个女孩子,我该如何形容她的样子?能看到的她的皮肤包括脸部,都呈乳白色,而头发是淡黄色,几乎看不到黑色的头发,有点像3D网游中精灵一族的样子。 她眼神儿并不是太好,眼睛眯眯着,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不过仔细看,能发现她的眼球是粉红色透明状的,有些畏光,不敢站在店门口太阳能照进来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她得的是一种叫“白化病”的疾病。我为当时的不礼貌向她道歉,不过这个女孩心态还好,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这有可能是她在这种人流量高密度的旅游区锻炼出来的,想想就知道如我这般诧异的眼神,她已经是经历无数次了,可能早已习以为常了。 她淡淡地对我说:“是不是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对不起哟!” 我此刻还在惊诧中,没缓过劲儿来,连忙微笑着说:“没有,没有。”继而摸了摸脑袋说,“你是这里的店主吗?” 女孩儿也对我报以微笑,很开朗的那种微笑,一下子让我的心特别特别暖。我刚要回话,刚才去找房子的两个朋友拍着我的肩膀:“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对面订的客栈?” “啊,是吗?”我不置可否,我的注意力还在这女孩子身上,没有缓过神来呢。女孩子见我也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转身要去接待别的客人了。我赶忙摆下手,有些口吃地道:“那给我来个手机壳吧,苹果4的。” 女孩子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我旁边的柜台说:“这里面都是,您看看。”我扫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这个夜空图案的挺漂亮的。”女孩儿瞥了一眼儿道:“这是梵高的《星月夜》,我临摹手绘的。” 我拿出手机壳把玩着,被女孩儿的才华所震慑,手绘得真的非常唯美。我刚要问手机壳多少钱,准备买来着。这时蹲厕所的那哥们儿小跑过来与我们会合,是那夫妻俩给这哥们儿微信发的坐标。他们都拽着我,说回头来逛,先去客栈放行李。我就被几个朋友生拉硬扯带走了,直到放下行李,在镇子里玩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我手上拿着人家的手机壳,却还没付钱呢。 3. 黄昏的时候,我们在镇里随便找了家馆子吃了口。我想欲回客栈的,实际上还是想找那个女孩子聊几句,顺便把钱给她。我真心觉得她好美,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般,我猜想她一定是个有才华、有故事的人。可是我最终还是被三个好玩的朋友拉到酒吧待了好久。 我们边喝酒边聊天,蹲厕所一个多小时的哥们儿调侃我:“你口味好重呀,不会看上那姑娘了吧?”我举起没打开的啤酒,笑骂道:“喝酒堵不上你的嘴呀。” 我那对夫妻朋友中的女孩儿是学医的,她告诉我白天见到的女孩儿得的是“白化病”,是先天遗传性疾病,他们很可怜的,视力严重低下,由于这种遗传性疾病是基因突变造成的,所以单纯靠眼镜矫正基本无望。而且皮肤很敏感,长时间在太阳光下容易晒伤,甚至有可能得皮肤癌。 听完朋友的叙述后,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自嘲见识太少了,自己吓一跳不要紧,但是伤害了人家的自尊心。于是就不知哪来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就特别想喝酒,从出酒吧到客栈吐了一路,后来想想不是我黑西塘,感觉这些旅游区的酒吧肯定都或多或少卖了不少假酒。 在客栈的洗手间吐了一轮,本来就应该直接睡觉,好好休息下。可是我多了个小心眼,对几个朋友说我在楼下吹吹风醒醒酒,其实我是想单独去见见那女孩子。当我走出客栈的时候,发现她正在收拾店面准备关门,她脚后有只可爱的折耳猫屁颠屁颠地跟着她。 “对不起呀,白天走得急,忘记付您钱了。”女孩儿望了我一眼儿,很冷淡地说:“五十元,把钱放柜台上就好。”见女孩儿也不是太愿意和我聊,我就放了一百元,因为在心中我觉得这个作品是无价的。 我刚转身要走,不争气的胃没忍住,蹲下便在人家店门口吐了。她赶忙拿了几张纸巾走过来递给我,我边擦着嘴边道歉说:“吐您店门口了,我赔偿您些钱吧。” 女孩儿不冷不热道:“显摆你有钱呀!”这时我才听出她有东北口音,连忙道歉:“穷人一个,和你应该是老乡哈!” 4. 女孩儿要回店取五十元找我钱,我却留了个心眼儿想与她多交流一会儿,便说道:“要不钱就甭找了,我能不能再挑些小礼品?” 女孩儿点了点头,说:“反正我也睡不着,忙了一天,也想安静地吹吹风。”于是在店门口支了一张小桌子,折耳猫一个箭步跳到桌子上。女孩儿边坐着喝柠檬水,边给猫咪喂吃的。 女孩儿估计也看出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压根儿就在她人上,并不在这些礼品上,便对我说:“要不坐下来陪我聊聊天。”我闻讯边点头,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女孩儿试探性地问:“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吓得立马站了起来,连忙解释道:“没这个意思,我不是坏人哈!”女孩儿扑哧一笑:“瞧你那熊样,出去别说是东北人,真!”我尴尬地站着不知所措,女孩儿让我坐下。 我向女孩儿解释,我是个写故事的人,对一些人和事,我会很敏感地留意,然后再创作出一篇故事。我只是单纯对她特别好奇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女孩儿很理解我,她并不在意这些,她也并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女人。那天晚上,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中间一只折耳猫在惬意地趴着,我们彼此是陌生人,但更像故人一般。 女孩儿是吉林四平人,从小在松嫩平原上长大。故乡在她的印象里,就是夏天坐火车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玉米地。因为她是一名白化病患者,从小就身体虚弱,这种病特别畏惧阳光,所以她从来不参加体育课和户外活动。晚上一般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的母亲才会骑着自行车来接她,然后送她去画室。所以她感受到的外边世界,大多都是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夕阳西下的黄昏,风吹起妈妈的长发扑在她脸上的感觉。 大学之前的生活,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绘画,她从来不知道和一群小伙伴结伴在外边玩,或嬉闹在河边,或奔跑在玉米地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所以她只能靠绘画去想象和描述她内心的遗憾。 高中是女孩儿对爱情开始懵懂的青春期,她总是坐在教室听同学们八卦,隔壁班的谁和谁在校园墙角,边晒太阳边接吻,被逮着了。 那时她就在自己内心许了一个愿望,如果有一天她找到男朋友,她宁可被太阳晒成皮肤癌,她也要与她爱的男人一起晒太阳,接吻。 关于爱情的想象,在她心中没有比这更浪漫的情景了。 带着这样的心愿,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到鲁美,在大四快毕业的时候,她终于交往了一个男朋友,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恋爱。 她的男朋友有和她一样的爱好,都喜欢梵高的画、海子的诗,他们的精神世界是那么匹配。男朋友很爱她,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因为白化病患者又被称为“月亮孩子”,白天的时候由于畏光,眼睛眯眯着,晚上的时候眼睛能睁得大一些。所以每到晚上,她的男朋友都赞美她的眼睛漂亮,称呼她为“月亮女神”。 不过最终事与愿违,在男朋友带她去见家人时,遭到男方家人的强烈反对,当面就表示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关系,并勒令她男朋友提分手。 男朋友最终还是输给了他家里人,选择了消失这种残酷的冷暴力方式结束了这场恋爱。 那一年,她不顾疼痛跑到太阳底下大哭,直到晕倒被同学送到医院,差点儿丢了性命。 之后便买了张火车票,在南方的很多城市过着边绘画边流浪的生活。直到到了西塘,向家里和同学借了些钱,开了这家店。 一个渴望爱情与家庭的小女人,最终被现实沦为一个漂泊在外的文艺女青年,可能是一种不幸,也可能是一种幸。 这是女孩儿自己总结的。 5. 时间也不早了,都该各自休息了,临走的时候,我注意店里的墙壁上有两幅名画,我问她价位,想买走留个纪念,便指着墙问道:“那两幅画叫什么名字?我就知道是梵高的作品。” 女孩儿点燃一支烟,边吐着烟圈边说道:“一幅叫《十五朵向日葵》,另一幅是梵高创作于他自杀当月的,叫《乌鸦群飞的麦田》。” “上边一抹白色的点点是什么?我没有看到乌鸦呀。”我疑惑地问道。 女孩儿呵呵地笑着解释:“原本上面是黑色的乌鸦,我故意全画成白色的。” 我问道:“为啥要画白色乌鸦?这有点亵渎名画的嫌疑。” 女孩儿避而不答我的问题,只是反问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世界有白色乌鸦吗?” 我摸了摸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女孩儿为什么思维跳跃突然问这个问题,便随便答道:“很少看《动物世界》,不太了解。” 女孩儿很严肃地回答:“有的,但是极少,在日本、印度都有被发现。”我望着她的眼神,不知该回复什么,她接着说,“我曾经看过一条新闻,国外白化病的发病率是六万分之一。你不觉得我就像一只白色乌鸦吗?很稀少但很独特!” 我想了想也很严肃地对她说:“你这种比喻很凄美,但我更希望你能继续把自己比作‘月亮女神’。” 女孩儿突然哈哈大笑:“谁说‘白色乌鸦’就不可以是‘月亮女神’的代名词呀!” 6. 女孩儿最终还是没有把画卖给我,这是我离开西塘时最大的遗憾。不过在我之后的人生中,每当望着夜空看到一轮明月的时候,我脑海中都会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此刻会不会有一只白色乌鸦恰好在月光下飞过?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