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闹鬼(6)
泉水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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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叮咚》
41、闹鬼(6)
大队部高音喇叭突然响了,把振县又吓了一跳。
喇叭里传来大队书记的声音:啊,广大社员请注意了啊,下个通知啊。啊,接到上级通知啊,以后啊,要实行殡葬制度改革啊,过了阴历年啊,谁家再有老亡的人啊,一律实行火化啊。我再说一遍啊,过了阴历年啊,谁家老亡了人啊,一律实行火化啊。
振县不去关心这些,哼了一声说:人都死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火化也好,埋也好,扔大路上喂狗也好,谁管那些?
王早说:你倒是不在意,可有些老人就在意。
王早说的不错,振县的父亲就很在意。他耳朵好使,首先听到了大喇叭大队书记的宣传,自言自语道:哼,过了年要火化,我才不挨那把火呢,烧得身上吱吱啦啦响。我年前就死。
老伴听到喇叭有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就问老伴:大清早的,喇叭里咋呼什么呢?
老头又运了运气,大声说:过了年实行火化。
什么火化?
大喇叭说了,过了年,老人死了,要拉到县里烧成灰才能埋。
哦,是吗,咱以后死了要一把火烧?
是啊,可我不想烧,我年前得死。
老太太这时已经穿好了衣服下来床,她走到老头跟前,俯下身子问:你哆啰什么?
老头把嘴转过来,对准老伴的耳朵说:一会你做点饭我吃了,我得准备死了。
老伴似乎在犹豫,过了很久才说:你好好地说什么死?不如过了年再说吧,大年间死人,好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老头气喘着说,我说什么也不挨那把火。
老太太还是没走开的意思。老头又说:这么些年啊,我腿脚不好,都是你伺候我,你没过一天舒坦日子。我死了呢,你也轻松了,也过几年轻松日子。
老太太眼里似乎有泪,但没流出来,转身去准备早饭了。
太阳出来了,振县走出门来。太阳光刺眼的光像杀猪刀似的刺向他,眼前一片朦胧。他眨了眨眼皮,让眼睛开始工作。那头猪还躺在桌子上,或许是饿了,或许是被捆绑得难受,在“哼哈哼哈”地叫。
振县快步过去,拿起尖刀,也没再犹豫,一刀扎向猪脖子。猪痛得“噢”一声,用力地挣扎起来,接着,一股鲜血向水枪一样射了出来,振县躲闪不及被喷了一身。
王早忙拿来毛巾给他擦。振县有些羞愧地说:嗨,杀了一辈子猪,没让猪血喷过,今天实在有些晦气。
王早忙说:谁都有大意的时候,我刚在马虎了,没按住猪头,怨我。
振县摇了摇头说:这是天意。从开始就感觉不对劲,说不上还有大事发生。
王早吓了一跳,说:大叔您杀了一辈子猪,一身杀气,邪魔鬼祟都怕您三分,谁敢招惹您啊。
这事难说。
振县看了看锅灶,那里正热气腾腾,振县说:他嫂子,水开了吗?
王早妻子说:大叔,早开了。
振县又说:添上两舀子凉水,秃猪不能太热了,太热了看着把猪皮烫熟了。
王早忙着解开猪腿上的绳索,振县拿起尖刀把猪腿下端扎一个小洞,用通条捣一捣,俯下身子用嘴吹,边吹边用拳头捶打,不一会,猪身上开始像气球似的鼓起来。
早餐比往常丰盛得多。以往的早餐无非是糊豆、煎饼、咸菜,而今天的早餐还多了炒鸡蛋。老头气喘吁吁地地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坐在饭桌前。当看到炒鸡蛋时,大声呵斥道:日子不过了吗?怎么还炒鸡蛋?
老太太并没说什么,反正耳朵聋,老头问话她不答是常有的事。
老头也不再抱怨,喝了一碗糊豆,拿起一个瓜干煎饼,卷上炒鸡蛋,咪嘛地像牛吃秫秸叶子似的,几口就下去了。老太太又递过来一个煎饼,老头又吃了。老太太笑了笑说:你怎么像没饱似的,怎么了?没得吃了吗?
老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老太太收拾完了碗筷,老头把一瓶敌敌畏农药拿出来了。老太太像要去夺,但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她转身去里间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一个玻璃瓶,那里面装着半瓶白糖。老太太把白糖倒进瓷碗里,拿起暖瓶把开水冲进去。
这时老头已经把农药瓶盖打开了,闻了闻,皱了皱眉头说:吆,太难闻了。
不行就别喝了吧,烧就烧啊,反正人死了,烧也不觉着疼。老太太说。
老头瞪了老太太一眼,说:你说的呐,我可不挨那把火。
说着,老头扬起脖子喝了一口。
老太太是看着老头把一瓶农药喝下去的。她还冲了一碗白糖水,端着站在一边。等老头把农药喝净了,把白糖水递过去说:这药很苦吧,给,喝点白糖水冲冲。
老头摆摆手说:不冲了,要死的人了,也就别糟蹋东西了。
老头说完,身子向后仰去,不一会就断气了。
老太太把白糖水放在饭桌上,喊道:老东西,老东西。
见没有回音,老太太出门去找振县。见到儿子,气喘吁吁地说:孩子,快回家看看吧,我爹服毒了。
振县一愣,问:好好的服毒干嘛?
老太太虽然没听清儿子的话,但也知道儿子在问什么,于是说:大喇叭不说了嘛,年前死的不火化,年后死的要火化,他怕那把火,先死了。
振县扔下手中的尖刀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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