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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果园夜宿

小孩子们一听出事了,像一群受惊的鱼,悠忽不见了踪影。 福泉没走,也没下去看,而是在埋怨母亲:都正玩着你咋呼嘛。 黑早生舅舅来喊黑早生回家睡觉,路上却遇到四散而逃的孩子们。当得知是黑早生摔到坝子下面的消息后,赶紧跑了过来。 好在坝子不高,下面有福泉父亲放的柴草垛,黑早生摔得不重,只是暂时昏迷,一会就苏醒了。只是为了防止小鸟或野鸡在草垛上做窝,柴草垛上放满了圪针。黑早生身上被圪针划拉得一道一道的。 身上的伤稍微好些了,黑早生又要出去玩,姥姥说:不出去了,就在家里,你个出事精,到什么地方都出事。 可黑早生老是像牙痛似的跟在姥姥身后叫,叫的姥姥干什么都不安心,实在没办法,姥姥让黑早生跟着姥爷去果园。 姥爷是村里有名的实在人,生产队里的果园每年都让他看。看果园是不允许外人去的,即使小孩子也不行。黑早生就曾赖在姥爷身后要跟着去果园,可都被姥爷一句:果园除了看果园的,谁都不能去。 怕黑早生出去玩出意外,放在家里又不安心,姥爷破例让他去果园。 生产队的果园在南山上,秋天,果子要成熟了,有人就要打主意,姥爷就要去看管。一般天要上黑影的时候才走。临走前,姥爷会交代:先说下啊,去果园要听话。 早生头点得像拨浪鼓。 姥爷又问:吃饱了吗?还喝水吗? 黑早生总会说:饱了,不渴。 但一到果园,他就喊渴。姥爷并不恼,而是很和蔼地说:这么快就渴了?刚才不是说不渴吗? 接着,从脖子上拿下烟袋来,装满一窝烟,开始用火镰“啪啪”地打。他会稍微躲远一点,以免火星渐到我脸上。等姥爷点着烟,会说:渴也没办法,这里没水,忍着就是了。 实际上,他并不是很渴。姥爷也明白,是想吃水果。但姥爷是个负责而认真的看管员,别说给他吃了,就是自己,也从来没吃过。 可孩子就是孩子,还不知道什么集体什么个人,更不知什么先进什么后进,连最简单的廉耻也不会顾及。 黑早生一直像病人一样哼哼,抱着姥爷的腿说:我渴了,渴死我了。 姥爷还不恼,慢条斯理地教育他说:渴也不能吃集体的东西。让咱看果园,果园看不好,把果子都装自己肚子里了,谁还会信任你呢? 小孩子不管你什么大道理,仍然软磨硬泡。但不管使什么花招,姥爷就是不松口。一直到了有一天,外面下着雨,黑早生又说渴了,姥爷没再让忍着,而是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自己出去摘个梨吃吧。 黑早生高兴得像小鸟似的飞到门口。姥爷又说:摘个最小的啊。 他嘴里答应着“嗯”,可心里想:一定挑最大的摘。 夜色像粘稠的浆糊糊住了他的双眼,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山风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像一醉汉似的到处乱撞,他被撞得差点摔倒。 这时他没去想大点的梨子和小点的梨子,却想起了二大爷。 黑早生想起的事老家的二大爷。黑百顺弟兄五个,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生活好了以后,特别是黑早生出生以后,黑百顺决定带着孩子回家祭祖。妻子白莲花是不会去的,她还是对二女儿的死耿耿于怀。 黑百顺带着黑早生回老家住了五天,就住在二大爷家里。 当时二大爷是大队书记。他很好酒,每天只要一睁眼就要喝酒。喝了酒就晃晃悠悠地到处转,遇到看不顺眼的人或事,就站在那里,像秋风中的小树苗似的晃着胡言乱语一番。都知道他是酒鬼,又是村干部,他无论说什么谁也不敢反犟,也就不会有人去搭理他。 不过,不不搭理他,他有时主动找人家的麻烦。黑早生就遇到过了。 那天黑早生从爷爷家出来,准备去大爷家。第二天就要走了,黑百顺让他挨家走一走。黑百顺走的快,黑早生走的慢。黑早生感到无聊,边走路边捡起小石子到处丢。有时小石子撞到墙上或石头上又弹回来在地面上像青蛙一样乱蹦,很是有趣。 正玩得起兴时,没看见二大爷晃晃悠悠地过来了。虽然住在他家几天了,可二大爷似乎对他还没印象,以为是村里的谁家孩子呢,站在他眼前还指着鼻子呵斥道:你为什么要打我? 黑早生忙说;没打你,我是向墙上扔着玩的。 你明明是要打我。 黑百顺还没走远,正坐在远处石头上等,这边的对话听见了,知道二哥又喝晕了,过来对二大爷说:你喝一肚子辣水子发什么疯? 他拿石头打我。 我没打他,我向墙上扔石头玩的。黑早生赶紧解释说。 就是打你还怎么着?他那么小,能打死你嘛。四叔正好路过,过来咬牙切齿地说。 二大爷不说话了,气呼呼地走了。边走边回头恨恨地瞪我。 四叔看到了,追着二大爷说:你瞪着牛蛋眼看什么看?这不是三哥家的早上嘛。都住几天了你还不认识?整天云山雾罩的,像你似的活着有什么劲? 二大爷又回过头来盯着早上看。四叔以为二哥又要干什么,说:你若敢对孩子再指手画脚地,狗腿给你砸断。 黑早上不知怎么了,居然在这雨夜想起了他。也许是山风的呼啸声像二大爷的呼噜?还是二大爷身上散发着的酒香味像水果味?他不得而知。 想了一会二大爷,眼前就不那么黑了。隐隐约约看出了哪是树哪是山,可平常看上去密密麻麻的果子,却一只也看不见。 黑早生向前迈了几步,终于看清了一只又大又肥的梨在沉睡。他兴奋极了,伸手要摘。正在这时,山上有人喊:你出来干什么呢?是想偷果子吃了?快回屋吧,我看见你了。 他吓得赶紧跑回屋里去了。 姥爷见他像只惊吓过度的小猫,以为遇见什么了,担心地问:怎么,看见什么了? 山上有人看见我了。 怎么说的?姥爷紧绷着的脸慢慢松弛下来说。 出来干什么?想偷梨吃吗?赶紧回屋去,我看见你了。 姥爷笑了笑说:不要紧,他是诈你的,这么黑的天,怎么能看见你呢。 黑早生迟疑了一会又出去了,可刚走出门口,山上的人又喊了:怎么说了不听呢?又出来了?赶紧回去,再不回去我开枪了啊。接着,咚的一声,山上的土枪响了。 黑早生又跑回了屋,吓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姥爷说:他真看见了。还打了一枪。 姥爷又笑了笑,没说什么,自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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