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愁，同一片天空下，三十里外的陈家村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宋文慧和两个姐姐住在外公家的院子里，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红薯。 大舅二舅正在往板车上装，准备明天拿到镇上卖。 外婆坐在藤条椅上，身上盖着宋文雅新做的棉毯，脸色红润，她手术后恢复得很好，身体比以前还硬朗了。 刘玉香手里剥着橘子，一瓣瓣分给孩子们，“甜不甜？”她笑着问。 宋文慧点点头，“甜，比去年的还要甜，家里的橘子真好。”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缝，“多亏了你们啊，橘子卖了好价钱，红薯也快收完了，你外公说咱们家一年比一年好了。” 正说着，鹏鹏举着作业本跑出来，“奶奶，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好。” 今年年初，鹏鹏去上学了，学习特别认真，进步也非常快，一家人都很高兴。 宋文慧接过本子翻了翻，字果然写得特别工整，“真厉害啊！继续加油，以后也考大学。” 鹏鹏大声说道，“我要像表姐一样考大学。” 大舅妈笑着说，“这孩子可爱学习了，整天说要考大学当老师，要跟他表姐一样。” 宋文秀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湿润。 她想起之前外公家愁眉苦脸，橘子烂在地里，这才一年多，什么都改变了。 “大姐，想什么呢？”宋文雅伸出胳膊肘碰了碰她。 宋文秀擦擦眼角，“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特别好，一切都在变好。” 是啊，真好。 外公外婆身体硬朗，舅舅，舅妈也有了盼头，鹏鹏能安心读书，这个曾经因为陈秋菊而疏远了的家，又重新暖了起来。 傍晚时分，宋文慧姐妹几人要回去了，外婆拉着她们的手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有空就回来，平时不要太辛苦了。” “放心吧，外婆，下周我们还来。”宋文慧握了握她的手，“外婆，你们都要注意身体，今年的橘子还是跟往年一样卖，我们会想办法的，您不要操心。” 外婆点点头，“外婆怎么也没想到，老了老了，还享上外孙女的福了，外婆有福气。” 回去的路上，宋文雅突然说道，“他们要是知道外公家现在这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宋文秀没说话，宋文慧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他们自己走的路，管他怎么想的，后果也要自己担。” 回到家里时，天都已经黑透了，店里已经请了人干活儿，见她们回来，小刘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 “你们回来了啊？”她笑了笑，“今天生意特别好，卖了六件毛衣，其他的东西也卖了不少，我都详细记了账。” 宋文慧接过账本看了看，这个月的利润又能创新高，“今天辛苦你了，一个人顾两个店，很累吧？” 小刘笑着摇摇头，“也不怎么累，不过我就怕出错，每次都要算好几遍。” 宋文慧给的工钱不低，还包吃住，她能找到这个活已经很高兴了，就怕自己干得不好，别人不要她，所以干活特别卖力。 宋文秀去弄饭了，宋文雅重新清点货物，小刘突然想起来，“对了，下午送来一封信。” 她赶紧去找出来给宋文慧，宋文慧一看，眼睛都亮了，“大姐，二姐，三姐寄信来了。” 几个人围了过来，“大姐，二姐，小妹：见字如面，大学已经适应，课程很有趣，图书馆很大，我每天都去。老师说我的文章可以投稿，我试着写了一篇……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想你们，天冷了，你们多添衣，下月有假我回来看看。” 信很短，但姐妹几人传看了一遍又一遍，宋文秀抹着眼泪，“文静真的出息了……” 宋文雅小心翼翼把信收好，“等她回来，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正说着，有人在外面敲门，是赵振南。 看那样子应该是刚下班回来，手上还拎着个纸袋子。 宋文慧看见他，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赵医生，今天这么晚才下班啊？” 赵振南点点头，“从这里路过，看到你们的灯还亮着，今天回乡下去了？” 宋文慧笑着说，“是啊，我们才刚刚做好饭，你吃食堂没有？要是还没吃的话，进来跟我们一起吃吧，有从乡下拿回来的酥鱼，特别好吃。” 赵振南一听有吃的就走不动道，一时间拒绝不了。 宋文慧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这赵医生看着特别高冷，其实是个吃货，只要有好吃的，他绝对动不了，所以她故意那么说的。 “那……” 宋文慧笑着让开了路，“饭才刚刚上桌，现在进去还来得及，赵医生，我们都这么熟了，我就不请你了吧？” “走着。”赵振南一笑，大步流星往里走，然后又突然回头，把手上的纸袋子放在了宋文慧手里。 “路口有卖糖炒栗子，我想着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特意给你买了一包。” 说完之后他扭头就走，宋文慧拿着糖炒栗子，有点儿回不过神。 特意给她买的，不是给她们买的。 不知道为什么，琢磨过这话里的味儿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点羞涩。 ……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时，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宋文涛被抓了，他和同伙在邻县抢劫时被当场抓获，重判十五年。 宋成光真的登报发了断绝关系的声明，陈秋菊哭晕过去三次，但最终没去探监，看样子她终于放弃了这个儿子。 二是周海波终于考上了大学，一所很远的师范专科，走的那天，陈青青收拾行李要跟他一起去，周母死活不让，“你走了，家里谁伺候？” 最后周海波一个人走了，陈青青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天，然后还是没有如周母的意。 不让她考大学，那她也不可能待在家里，当周家的好儿媳，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可能被人操控。 周海波虽然不在家里了，但周家的骂战一点也没有减少，每天吵吵嚷嚷，连邻居都已经听不下去了。 周母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后悔娶这个媳妇儿进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自己儿子打光棍儿。 而陈青青不会轻易放过她，“当初你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还不如让你儿子去蹲班房，又不是我求着要嫁的。” 每次陈青青这么说，周母就不敢吵了，怕当初的事情传出去。 雪停的那天，宋文慧去了一趟陈家，外公家杀年猪，请吃杀猪菜，鹏鹏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跑得小脸红扑扑。 三姐妹回城里时路过迎龙村，看见宋家的门关得紧紧的，烟囱也没冒烟。 林荷花说，“陈秋菊病倒了，这一次生的可不是一般的病，全家只有宋成光在照顾她，但两人几乎不出门，也没见宋文峰和他那个娶的媳妇儿回来，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宋文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都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咳嗽，她承认自己有过念头，想进去看看，但最终没有进去看。 回到家里时，赵振南正等在巷子里，他手上拿着一个信封，看到宋文慧，他眼睛都亮了。 他朝着她走了过去，脚步急切，似乎想赶紧到她面前。 宋文慧察觉到了这份亲近，心中顿时一暖。 “北京来的信，我爷爷去世了。”他主动说道。 宋文慧心里一紧，“那你……” “我不回去了。”赵振南把信收起来，“葬礼已经办完了，他们说我不用回去，以后都不用了。” 两人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 “赵振南。”宋文慧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赵振南看着她，“后悔没回去当继承人，还是后悔留在这个小县城？” 他没等回答，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人生像手术一样，需要精准规划，走的每一步都要计算准确，现在觉得像你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走一步算一步也很好。”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落在两人肩头，店里传来宋文秀的喊声。 “文慧，赵医生，进来吃饭了。” 宋文慧应了一声，对赵振南说道，“走吧，吃饭。” 两人并肩往店里走，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不远处的东街上，新医院的红十字灯在雪地里格外明亮。 他们的小院里灯光温暖，更远处，城市正在拔地而起，时代轰隆向前。 店里火锅已经烧开，热气腾腾，宋文秀，宋文雅，王彪，李强围坐一桌，老胡和妞妞也来了，正讲着新听来的笑话。 宋文慧和赵振南在桌边坐下，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笑语喧哗。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灯光，和一群相互扶持的人。 但这就够了。 宋文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赵振南碗里，他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火锅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过往所有的苦难与挣扎。 但未来在热气后面，清晰可见。 一九八五年就要过去了，而他们的故事还会很长……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