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牵手吗？”原芜终究还是没忍住。 “什么？”裴枫似是没听清，又似是不敢相信。 随即便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原芜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沉默和内心的拉锯扯断时，裴枫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错觉。 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芜死寂的心湖，激起一片剧烈的、带着疼的涟漪。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裴枫。 他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徙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似乎更白了一些，但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方向。 只是那一声叹息后，他周身那种冰冷的、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一样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像坚冰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没有融化，却蒸腾起一片无声的、滚烫的雾气。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那个突兀又脆弱的请求。 但就在原芜心灰意冷，准备将视线转回前方，继续将自己埋进无地自容的羞愧中时，她看到——裴枫那只原本稳稳搁在变速杆上的右手，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从档位上滑落下来，落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用力而微微弓起，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就那样将手放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看向她，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坐姿和表情。 仿佛那只是一个随意的、无意识的放置。 可原芜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位置。 那是他们从前无数次出行时，他习惯放手的、方便她随时能握住的地方。 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属于他们之间亲密距离的坐标。 像是在说：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像是在说：我还在生气，我无法原谅。 也像是在说：……手在这里。 巨大的酸楚和更汹涌的渴望瞬间淹没了原芜。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立刻模糊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来。 她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那只曾无数次温暖地包裹她、牵引她、给予她力量的手，此刻明明触手可及，中间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由她的谎言和伤害铸成的冰墙。 她想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住它，用自己冰凉的指尖去触碰他手背的温度，哪怕只是一瞬。她想用这种方式，笨拙地传递她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千万分之一的歉疚和思念。 可她突然不敢了。 她怕她的触碰会打破这脆弱而诡异的平衡，怕他会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怕那会彻底坐实她的卑劣和得寸进尺。 她更怕……怕自己一旦抓住，就再也不想松开，就会把所有系统警告、所有计划、所有“治疗”的初衷都抛到脑后，只想哭着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乞求他的原谅。 【宿主……】系统的声音迟疑地响起，似乎也在分析和评估眼前这超出它情感逻辑模块的复杂局面，【目标肢体语言出现非计划内反馈……情绪波动出现矛盾峰值……建议……建议维持现状，观察……】 系统也迷茫了。 原芜没有理会系统。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和裴枫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车子驶出了崎岖的山路，拐上了平坦的国道。 速度提了上来，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 裴枫的手，始终放在那里，没有移动分毫。 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又像一道无声的考题。 原芜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抬起，又落下。 抬起，再落下。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勇气，也牵扯着内心深处最剧烈的挣扎。 车厢内，沉默依旧。 就在原芜下定决心把手放下去的那一秒，车子突然停下了。 原芜往窗外一看，是很熟悉的街景，原来已经到了吗？ 裴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下了车好似更加生气了些，把原芜的行李箱从车里拿出来，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这期间连一个眼神也没递给过原芜。 车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在楼道里回**，裴枫提着行李箱，背影绷直得像拉满的弓弦，率先走向公寓门口。 感应灯的光线惨白，落在他肩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原芜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心却诡异地落到了实处。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气息，甚至连空气里那点淡淡的、属于“家”的微尘味道，都让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像终于找到支点的藤蔓，悄悄松弛下来。 回来了。 至于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愧疚和茫然交织，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 最坏的，不过是他的怒火，他的冷漠，他的不原谅——这些她在决定离开时就已经预想过千百遍。 而比起在青石镇那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孤独煎熬，此刻，仅仅是走在他身后，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到他真实存在的气息，竟让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生出了一丝可耻的、熨帖的暖意。 裴枫打开门，没有侧身，自己先进去了。 行李箱被搁在玄关，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原芜站在门口，顿了顿，还是迈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清晰。 房间里一切如旧，却又处处不同。 那封信不见了。 原芜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为这份被她亲手打破的宁静。 裴枫没开大灯，只留了壁灯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背对着她，沉默像不断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 原芜站在玄关边缘，没有局促不安地抠手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奇怪，当真正站到他对面，悬着的心落下后，那些预演过的惊慌失措反而褪去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保持着一种观察性的静默。 良久，裴枫转过身。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目光沉静地看过来，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