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京城的积雪还没化尽，苏念趁着开学前，踏上了去海城的火车。 离开的早上，福宝不舍地趴在她膝头，仰着小脸，“妈妈，宝宝会想妈妈的，妈妈也记得想宝宝。” “宝宝会照顾好太爷爷，会乖乖和陆爷爷学习的，妈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苏念心里一暖，低头亲了亲福宝的额头，“妈妈帮爷爷处理完事情，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快去吧，宝宝看到有坏爷爷想抢爷爷的房子，妈妈把他们赶跑，就能回来了。” 苏念用力抱了抱福宝。 正准备出门，温秘书来了。 “苏同志，首长让我送你去车站。” “麻烦温秘书了，也谢谢首长的好意。” 元首的好意，苏念没有拒绝，拎起行李箱，裹紧大衣，跟着温秘书坐进等在路边的车。 车辆行驶，温秘书从公文包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到海城时，你先去找王书记，他在海城待了几年，对当地情况熟悉，你可以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处理事情时也能用得上。” “他和我是好友，关系还算亲近，你只管放心找他。” 苏念接过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心里清楚，没有元首的点头，温秘书不会给她介绍人。 她郑重地收好信封，冲温秘书道。 “温秘书，谢谢你，也麻烦你替我谢谢首长。” “没事。”温秘书笑得和煦，“办完事早点回来。” 火车上，苏念看着越来越熟悉的地形，思绪不受控制想到了以前。 她有一个叔叔，但两家来往并不亲近，可以说关系僵硬。 那年，叔叔苏怀仁带着一群人冲进小洋楼，指着父亲给父亲扣上藏反动书籍，亲近反动分子的帽子，绑了父亲带去批斗。 而那个跟了父亲八年的徒弟周志明，站在台上痛哭流涕地揭发父亲的罪行。 一个是父亲的亲兄弟，一个是父亲当做半个儿子看待的徒弟，他们的话将父亲彻底钉死。 可以说，她们一家被下放，除了汪家的迁怒授意外，和这两人也脱不开关系。 后面发生的事，周牧野提前查了查，苏怀仁因为举报父亲，丝毫没有被影响，甚至还升了，而且还住进了被没收的祖宅。 父亲的徒弟周志明进入了医院，成为医生，娶了妻子，日子过得红火。 父亲平反，拿回老宅，并准备回海城定居，这两人还能坐得住吗？ 苏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定然不会！ 正好，把这些年的债一起算算！ 火车行驶了一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海城。 苏念提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口的父亲和大哥。 “爸！大哥！” “囡囡！” 苏怀瑾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瘦了。” “爸也瘦了。” 苏念挽住苏怀瑾的胳膊，“爸，我好累，我们快回家吧。” “对，先回家，让小妹休息一下。”苏朗笑呵呵地从苏念手中接过行李，“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家再说。” 从车站到老宅，要穿过半个海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这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是家的气息。 车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下，青砖红瓦，拱形窗户，门口有两根罗马柱。 院角的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萧索。 “它还在。” 苏念站在树下，摸了摸粗壮的树身，眼眶发烫。 这是妈妈带着她们兄妹三人一起种地，后来妈妈病重去世，这棵树就成了她们三人对母亲思念的寄托。 一切好像没有变，却又都变了。 “在呢，听邻居说每年都能开很多花，香的呢。” 苏怀瑾陪着苏念站在树下，“等明年秋天，我摘点花给你酿桂花蜜。” 他揽住苏念的肩，“囡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进屋看看吧。” 苏念揉了揉眼，应了一声，顺着苏怀瑾的力道往屋里去。 家里空****的，原来的家具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件明显是最近才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旧家具。 见苏念的目光久久停在家具上，苏怀瑾温和宽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缺失的我们以后慢慢添就行了。” “回来得急，也没精力去布置，就暂时先这样住着。” 苏怀瑾把苏念按在凳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累了吧，先坐一坐，你大嫂带着向北去买菜了，一会儿吃过饭你再上楼睡觉。” “知道你回来，你大嫂可高兴了，把你原来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别的地方再好，也不如家里，你刚回来什么也别操心，先养好精神。” 苏念捧着温热的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爸，他们来过吗？” 他们指的是谁，父女两都知道。 苏怀瑾放暖壶的动作顿了顿。 “来过。” 他在苏念对面坐下，脸色难看。 “你叔，还有周志明。说是来看看我，给我送点东西。” 苏念不信那些人会有这么好心，皱眉，“送的什么？” “你叔送了米面油，还有一封信.......” 苏怀瑾放在膝上的手握紧。 “你叔说，信是你爷爷留下的，说这座老宅......当年是分给你叔一半的，他现在要求我们第二次分家，要不出钱买下另一半房子，要么就接受他们的补偿，搬出老宅。” 苏念眉毛挑了挑，“爷爷留下的信？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别说爷爷的信了，爷爷外出收药材的路上出意外重伤，没撑到家就离世了，她连爷爷的面都没见过。 苏怀仁拿出一封死了几十年的人写的信，要求分老宅...... 苏念冷笑，“他还算有脑子，没说爷爷把这座老宅直接给他。” 她小时候苏怀仁已经要求分过一次家，父亲得了药铺，负责赡养祖父，叔叔得了不少钱，地还有房，单独立户。 再怎么说，这老宅也轮不到苏怀仁。 苏怀瑾苦笑，“苏怀仁说，这封信是你爷爷病重时候写下的，让店里的伙计单独交给你叔的，周志明能证明。” 苏念嗤笑，“那他以前怎么不拿出来，非要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他说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时机不合适。” “现在时机合适了？”苏念捏着杯子的手收紧，眸光冰冷，“父亲平反了，房子归还了，他们就跳出来了，真当别人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呢。” “这封信绝对是伪造的，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苏怀瑾顿了顿，“我看过那封信，上面有你爷爷的印章。” “印章是真的？” 苏怀瑾点头，“真的。” 苏念眉头紧皱，“那就难办了......” 印章代表身份，信上有印章，如果字迹再伪造得像一点，几乎很难判定是真是假。 就算是闹到警局，这事儿也很难掰扯出来。 “爸，不急，他们肯定会再来。” 苏念摩挲腕上木镯，“等他们再来，我想看一看那封信，最好能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