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想困死我?
淮阳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输液瓶里药液滴落的枯燥声响。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巴天虎佝偻着身子,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开了。
巴天虎的两个手下踉跄着扑到了床头。
“大……大哥……不好了!”
“那个陆江河,简直就是个疯子!”
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慌乱。
“他在后柳村搞什么‘日结十块’的招工!现在那帮穷鬼泥腿子全疯了!”
“百来号人推着独轮车,扛着洋镐在帮陆江河大搞基建呢!”
“还有……”
小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触怒了巴天虎。
“北临那边,来了个车队。”
“车队?”巴天虎手中的玉核桃猛地停住。
“对,整整二十辆解放大卡车!”
“清一色的北临牌照,车头上挂着大红花,车门上喷着‘北临钢铁厂’的字样!”
“那是真正的钢铁洪流啊!车上拉满了钢筋水泥,还有红肠礼盒!”
“现在的二纺厂,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咱们的封锁令……成笑话了。”
“噗!”
巴天虎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腥气差点又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辆解放大卡车!
那是这个年代最具威慑力的工业猛兽!
拥有这种运输能力的,除了国家队,根本没人惹得起。
他巴天虎在淮阳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也就是几十辆破破烂烂的杂牌货车,还得当宝贝供着。
可那个陆江河,一个外地来的暴发户,一出手就是二十辆国营大厂的重卡!
这是降维打击!这是**裸的武力炫耀!
“好……好一个陆江河!好一个北临钢铁厂!”
巴天虎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强龙硬压地头蛇是吧?拿国营大厂的招牌来压我是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危机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巴天虎的心脏。
他知道,如果在这时候露了怯,他“疯八爷”这块招牌,明天就会被人踩进烂泥里,
那些淮阳城里原本怕他、敬他的人,瞬间就会变成咬死他的狼。
“老板,要不咱们……咱们认栽吧?”
小弟小心翼翼的劝道。
“人家有钱有人又有车,咱们硬碰硬……”
“闭嘴!”
巴天虎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可怕。
“认栽?我巴天虎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他是有车,有二十辆大卡车,是很威风。”
巴天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冷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但是这车是要喝油的!”
巴天虎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像个疯子一样抓起枕头边那部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二十辆重卡,上百公里奔袭而来,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我就不信他们的油箱是通着大海的!”
“在淮阳,车轮子转不转,不仅得看路平不平,还得看我巴天虎肯不肯给这口饭吃!”
他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淮阳市石油公司的销售科长,也是他多年的利益盟友,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电话接通,巴天虎的声音瞬间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一股从地狱吹来的寒风。
“喂,老刘吗?是我,巴天虎。”
“别跟我废话!老子还没死呢!”
“我有件事要麻烦你,必须给我办得漂漂亮亮!”
“这事儿办成了,年底那批紧俏的化肥指标,我全送你!要是办不成……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听着!二纺厂那边来了二十辆挂着‘北钢’牌照的大卡车,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要你给下面所有的国营加油站,还有那些挂靠的代销点,统统打个招呼!这是死命令!”
“不管这帮北临人出多少钱,一滴柴油、一滴汽油都不许卖给他们!”
“理由?这还用我教你吗?”
“就说正赶上农业秋收备耕,油料指标紧缺,优先保供农业!”
“或者说油泵坏了、油库检修!理由随你编!”
“总之,我要让那二十辆大卡车,全都变成一堆趴在雪窝子里的废铁!”
“出了事我担着!只要这帮车趴了窝,我看他陆江河拿什么把货运出去,拿什么把厂子建起来!”
挂断电话,巴天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阴狠。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陆江河,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没有油的卡车,就是一堆一百多吨重的工业垃圾!”
“我看你这次,怎么破这个死局!”
…………
另一边。
二纺厂仓库,傍晚。
残阳如血,将淮阳城西这片废弃的工业区染成了一片惨红。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随着夜幕降临,逐渐安静了下来。
那一群群领了“高薪”的村民喜笑颜开地散去,只留下那二十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
然而,这群卡车此刻的状态,却让整个红星厂的核心团队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嘭!”
赵大刚把一顶沾满油污的棉帽子狠狠摔在桌子上,那张被寒风吹得紫红的粗犷脸庞上,写满了愤怒与憋屈。
他身上的棉袄都被汗水湿透了,此刻一冷一热,冒着白气。
“陆厂长!这帮淮阳的孙子太缺德了!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赵大刚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抹了一把嘴,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油了!彻底没油了!”
陆江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淮阳市区地图上勾勾画画。
闻言,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划出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慢慢说,别急。”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能不急吗?!”
赵大刚急得直跺脚,指着窗外那排卡车说道:
“咱们这二十辆车,从北临一路重载狂奔过来,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油耗本来就大。”
“刚才卸完货,我让几个司机把车开出去,想去最近的那个‘红旗加油站’补给一下,结果……结果你知道怎么着?”
赵大刚深吸了一口气,身上迸发出一股怒意。
“那加油员一看咱们的车牌是北临的,直接就把油枪给挂上了!冷着脸说‘没油了’!”
“我明明看见旁边一辆本地的拖拉机正在加呢!那油表转得欢实着呢!”
“我上去理论,那个站长出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那是‘计划内’的农业用油,咱们外地商业车辆没指标,加不了!”
“我不信邪,带着兄弟们又跑了城西、城北另外三家国营加油站,甚至连郊区的代销点都去了!结果全是一个鸟样!”
赵大刚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陆厂长,这肯定是那个巴天虎干的!这招太阴了!这是要断咱们的粮道啊!”
“现在咱们车队里剩下的那点油,凑吧凑吧也就够两三辆车跑个几十公里的。”
“这二十辆大家伙要是趴了窝,咱们就回不去北临了!”
没有油的卡车,就是摆设。
如果这二十辆象征着红星厂武力的钢铁巨兽瘫痪在这里,那么之前营造出来的所有声势,都会瞬间崩塌,沦为整个淮阳的笑柄。
陆江河好不容易在淮阳打下的钉子,会被人连根拔起。
周围几个听到消息的知青骨干和安保队员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慌乱。
“哥,这咋办啊?没油这车咋开啊?”赖三急得抓耳挠腮。
“这也太欺负人了!!”
张大彪手里攥着钢管,眼里冒火,“哥!要不我带人去抢!我就不信那加油站的玻璃比咱们的钢管硬!”
“胡闹!”
陆江河猛地放下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张大彪瞬间闭上了嘴。
“抢?你是嫌巴天虎手里的把柄不够多吗?”
“你是想让他正愁没借口整咱们,主动送上门去让他报警抓你吗?”
“那是国营加油站,是重点防火防爆区,你敢动一根指头,就是破坏生产安全的大罪!”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赵大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颓丧。
“这车要是趴了窝,我怎么跟钢铁厂的领导交代?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陆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那二十辆沉默的卡车,和远处淮阳市区那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在思考。
巴天虎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是抓住了外地车队的死穴。
在这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渡期,成品油依然是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虽然也有黑市,但二十辆重卡的胃口太大了,黑市那点散油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如果通过正规渠道去市里投诉,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陆江河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大脑不停地在思考。
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充满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霸气。
“巴天虎啊巴天虎,你这只井底之蛙,眼界还是太窄了。”
“你以为控制了淮阳市的几个加油站,就能封死我陆江河的路?”
“你太小看这个世界了,也太小看这片土地上的规则了。”
陆江河转过身,看向一脸茫然的赵大刚,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大刚,咋们直接去找铁路局!吴长顺!”
赵大刚愣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对啊,你瞧我这脑子,一时着急竟然把吴胖子给忘了!”
“铁老大的油可不在他们国营油厂的管辖范围内!”
“聪明!”
陆江河打了个响指,从抽屉里拿出几捆大团结然后装进一个黑色公文包。
陆江河披上大衣,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
“今晚,咱们就再去拜访一下这位‘铁老大’!”
“我要让巴天虎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