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铁笼
胤城,因西北常年刮风,故城墙修建比其他小城都要高,里面屋舍密密麻麻。
东市商贩聚集,中间有处小片空场,停放拉送货物地马车,而此刻那里空空****,只有一个铁笼子在中间。
一个男人背靠笼壁,低垂着头,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地姿势扭曲着,裤管口有血流出来。
笼子里破碗盛放着脏水,碗底有沙石沉淀,男人端起碗送到嘴边,却忽然被打翻了碗。
“坏人!渴死你、饿死你!”
笼子外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手握着长木棍,不断往男人身上抽打,他身后慌忙跑来个女人将他拽走。
“乖儿子,咱理他远点,回头娘叫你爹来收拾他,等天黑往他身上泼两桶水,冻死他。”
那孩子边走边回头说,“可大官不是发话,百姓们只能折磨他,不能把他弄死么…”
天越发黑了下来,被折断地小腿从剧痛,开始变得麻木,秦凌将脸颊上脏污用力擦掉,尽力维持自己的干净。
他要,干干净净见禾儿…
只是自己腿脚不便,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追她的路,此时她有没有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忘掉自己。
明明自己曾是伤她最深的人,可现在他仍然不希望她忘记自己。
他这令人发笑的一生,禾儿是她唯一的光了。
曾经令他厌恶至极的公主府,回想起来,竟承载着所有最最美好的记忆。
死亡不可怕,他只怕下辈子,他再也寻不到她。
“吃点热乎的”
身后忽然传来老人声音,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被放进笼子里,里面还有几根白菜丝和一个鸡蛋。
黑旧棉衣也被塞进笼子里,老人叹了口气坐在笼子外面,看着天上月亮发呆。
“我老庄头子活了半辈子,没对不起谁过,这碗面和冬衣算是赔罪了。”
秦凌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的庄老头,他眼里盛满了愧疚之色,递过筷子示意自己快吃。
他摇摇头,将碗端起还给他。
“西北鸡蛋难得,老人家何必对我说抱歉,我如今不过是人人喊打的罪人。”
秦凌看了看笼子,其实困住自己的又哪里只是这几根铁棍呢。
他忍不住发笑,俊朗苍白地脸上因笑有了几分血色。
这是来到西北后,他第一次笑。
“说起来不怕您笑话,我秦凌可是铁笼子的常客。儿时,大苍为表诚意服帖之心,是用铁笼将我从京城送去庆都。
半年前,我又一次被关进笼子,被从雄州押往朝庆。您看,现在我又进来了!”
他好似在说一个巨大的笑话,也对,他这条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老庄头眼睁睁看着意气风发的世子,沦为人人喊打的逆贼阶下囚,心里实在不忍。
虽然刚开始他生气,觉得什么世子会这般蠢笨,带着几车枯草就来了。
可后来,他与定北军众人同吃同住,甚至屈尊降贵,主动随大家一同出去救感染瘟疫之人。
看他几夜不眠不休,也不愿意让军营搞特殊,为自己做什么特殊的吃食。
本来是想当面为自己的莽撞赔罪,可还没等得到机会,一切全都变了。
秦世子成了散播瘟疫的罪魁祸首,花言巧语蛊惑高将军起兵造反,并让手下人烧了肖口村抢粮。
好在高将军义薄云天忠于大苍,假意服从配合秦郡王,一举擒拿了逆贼秦凌。
这些话就像民间歌谣似的,迅速在胤城和军营中传播开来。
老庄头觉得难以置信又可笑至极,堂堂世子殿下,放着京城荣华富贵不享,偏偏挑西北这样荒凉之地起兵?
散播瘟疫又目的何在,说是逼着京城放弃西北,挑起西北军民对朝廷的怒意。
可所有人都忘了,瘟疫必须可控,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秦凌自来了西北,自己都险些被感染。
谁会傻到,散播一场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瘟疫!
老庄头不只和身边一个兄弟说,但所有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就像听不见他话似的。
“我老头子这辈子无妻无子,黄土埋了半截,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儿。”
他一边嘀咕,一边在胸口摸着什么。
秦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半响却听“咔哒”一声,他蓦地睁开眼。
那把锁居然开了。
老庄头手里握着根铁丝棍,低声叫他赶快出来。
“孩子,你换上我的衣服,带着定北军手令,肯定能出胤城,一定要想法子逃出去。”
见秦凌愣着不动,老庄头一把扯着他胳膊,将他从笼子里拖出来。
他自己又低头钻进笼子,用土把脸摸脏。
“我帮你在这顶着,他们不会发现你逃走了,出了胤城之后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帮你多拖些时间。”
秦凌只见老庄头在里面挪来挪去,变换着姿势,把自己脑袋埋起来,把身子缩起来,自言自语。
“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的脸,拽我我也不起来。”
这瞬间,他觉得眼眶发热,仿佛自己真成了老庄头的孩子那般。
“我出不去的”,说着他拉起自己裤子,左腿已经大片淤紫肿胀,甚至有一处骨头支了出来。
老庄头满脸涨地通红,不甘心地从里面钻出来,看着他那条伤腿,哽咽着道:
“孩子,我该咋救你啊”
话音未落,远处街角忽然传来马蹄声,秦凌利索钻进铁笼子,将铁锁重新扣上。
“我敬您一声叔伯,今日之恩秦凌此生无法报答,若有来世望能做您之子。”
说完,他低吼让老庄头赶紧走,自己则是闭上了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秦凌不用睁眼,就知道来人是谁。
“这么晚,郡王殿下还不放心,要亲自来看我这个逆贼。”
秦子期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铁笼里那碗早就凉了的面条。
他靠近笼子,冷笑着问:
“谁给的?”
秦凌将碗端起来,眉头一挑道:
“自然是百姓给的,怎么?郡王以为这胤城里,全都是没长脑子的。”
秦子期一鞭抽在秦凌手腕上,碗四溅崩裂,面汤撒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