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冷风迎面吹来，祝千帆感到清醒了许多。 刚才那通电话来自于自己在“万星”项目上的直属领导谭匠心。 “赶紧回来开会！张院亲自指示的！你倒是面子很大！” 谭匠心的口吻不容辩驳。 祝千帆突然觉得很荒诞。 谁说人不能什么都想要的？我今晚不是既赴了这场期待已久的饭局，又能愉快地回去加班开会了么？ 尽管如果不是衣服上残留的饭菜味，他一瞬间几乎忘却了自己曾经吃过今晚这顿饭。 无论如何，与郑安和肖寂然的重逢是愉快的。 尤其是郑安，几年不见，变得更加成熟和妩媚了，当初肖寂然这个瞎了眼的，竟然忍心放弃这么好的女孩！而没想到他脸皮竟然比虹口足球场的草皮还要糙，居然还妄想着与郑安复合！ 那个时候，他将肖寂然约了出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仿佛肖寂然对不起的不是郑安，而是他祝千帆。 几天之后，当他约着郑安下班后一起吃饭时，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十分悲伤的情绪，而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肖寂然伊额宁真是脑子瓦特了，竟然连你都不要！”祝千帆义愤填膺。 “千帆，谢谢侬，我们都是多年的好朋友，不过，我这个工作性质也没有办法，跟他聚少离多。” 看着郑安甚至还在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祝千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恨不得立刻说出那句在心头萦绕了许久的话。 “他不要你，我要！” 然而，每每到这个关头，他就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碍自己说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想释放自己的情绪，或者遇上什么好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并非去完完整整地拥抱，而是会在脑海中产生一个对冲机制。 “真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风险？” “你也配？！” 对冲机制常常会蹦出这些个问题。 郑安看着憋得满脸通红的祝千帆，倒是很善解人意地笑道：“好啦，都过去啦，我们往前看。话说回来，千帆，我其实也正好要找你呢，没想到你也正好约我。” 祝千帆从刚才那猛烈的矛盾情绪中醒悟过来，下意识问道：“找我？啥事体？” “听说过总体国家安全观吗？” 祝千帆愣住了，这七个字并不难懂，但他不知晓其具体的内涵，而更是没想到郑安会立刻转移到听上去如此严肃的话题之上。 于是，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问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郑安说：“我很快要去参与一个项目了，是跟太空安全相关的，突然想到，你有必要了解一下。” 祝千帆双眼一瞪，捂住耳朵：“这我可听不得，你的保密规定我还是知道的。” 郑安抿嘴一笑：“想什么呢？我当然不是把这个项目的内容告诉你，我是想给你介绍介绍太空安全和更加顶层的总体国家安全观，没准对你工作有用呢？” “好啊，那我就洗耳恭听。”祝千帆这才放下双手。 “总体国家安全观是两年多以前正式提出，将‘外部安全’和‘内部安全’，‘国土安全’和‘国民安全’，‘传统安全’和‘非传统安全’，‘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等看上去互相对立的领域统一起来，形成的一整套有关国家安全的思想体系。” 祝千帆仔细地消化着郑安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感到信息密度很大，如同刚刚端上桌的那碗蘑菇浓汤。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在单位似乎听说过这个概念。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前阵子听单位党群工作部的人提起过，今年我们要组织培训学习。” “是的，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内涵是去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在进行国家安全法草案二次审议的时候明确下来，今年开始才大面积地在各机关单位进行培训学习。你或许没有关注，但是，去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国家安全法之后，从今年开始，每年的4月15日都被定为‘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而且每年的教育日都有特定主题。” “哈哈哈，那我算是拜你所赐，提前接受培训啦。不过，你刚才说的太空安全跟这个总体国家安全观有什么关系呢？” 郑安莞尔一笑：“你倒是会抓重点的。不过，作为一个搞卫星的，你当然需要关心这个。其实也不难理解，在总体国家安全观思想体系当中，将我国的国家安全领域进行了非常详尽的范围划分，太空安全也是其中的应有之义。” 郑安朱唇轻启，十分熟练地念出这个名词。 “太空安全......太空安全......” 祝千帆一边感到惊诧，一边在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三年前，他研究生毕业，选择加入了上海卫星研究院。从那时起，他已经参与了两个卫星型号的研制工作，其中就包括国之重器——北斗三号。 尽管深知这些型号重要的战略意义，但他还真没往深里去想。 北斗三号系统无疑是拱卫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设施，但国防安全就等同于国家安全，等同于太空安全吗？ 似乎并不是这样。 郑安看出了祝千帆的疑惑，说道：“太空安全的范围可比你想象的要更广泛，它包括保障我们国家的太空资源和资产，比如我们的卫星和空间站，也包括保障我们的太空权益，比如日渐稀少的卫星轨位和频段资源......” 祝千帆猛地拍了拍脑袋：“原来是这个意思！同步地球卫星的轨位资源就是个例子，轨道高度都是三万六千公里，而且都在赤道上方，所以能够容纳的卫星数量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不多多占领，就容易被别人抢了去！频段资源也是一样，比较好的频段就那么一些，如果没有抢到，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去搭建卫星与地面之间的信号通道！” 郑安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方面其实你比我更加专业，只不过，之前你未必会往这个角度去想罢了。” “如果同步地球卫星的轨位资源是有限的，其它类型的卫星轨位资源呢？比如近地轨道（LEO）、中地轨道（MEO）？虽然它们不像同步地球卫星轨道那样有着很相近的轨道高度与固定的轨道平面，但从理论上来看，不存在无限的资源......” 祝千帆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心中盘算着。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对下一步要干什么突然有了很清晰的认知。 又一阵寒风吹来，祝千帆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两年多以前与郑安的那次会面和今晚与郑安的重逢如同两个不同时期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叠加，然后模糊，消失。 像是被吹散在今夜的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