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情不愿地给祝千帆批假的大领导叫张砥砺，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卫星研究院的副院长。 在办公室里目送祝千帆离去的背影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哪……” 不过，他还是微微舒展舒展眉间的川字纹，把自己埋进桌上的文件当中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些浑身发硬，便站起身，原地活动了两圈，然后一手端着自己的陶瓷茶杯，另一只手顺势夹住公文包，步伐矫健地朝着会议室走去。 夜幕早已降临，但单位里的几栋楼里全亮着灯，而位于主楼一楼角落的那间103会议室更是灯火通明。 还没走到门口，张砥砺便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的争论声。 “谭所，下午筹备组的人在我们这里时，你的态度反而要灵活许多，怎么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你又固执起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声音听上去十分激烈。 “韦芝，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对外的时候，为了不把关系搞僵，我当然要有所保留，毕竟筹备组的人又不是我们的敌人。而现在，我们都是自己人，我还藏着掖着做什么？”一个沉稳的男声回答。 “谭所，要不，还是再请示请示张院，看看他到底倾向于哪个方案？”另外一个听上去更年轻的男声建议道。 张砥砺屏住呼吸，正准备接着往下听，却突然瞥见会议室的另一侧走过来好几个人，不难认出都是院里的工程师，他连忙往后一闪。直到听见那几人也一个个走进了会议室，他才又探出头来。 他感到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可笑：我堂堂副院长，为什么像是做贼一样？！ 然而，在目前这个紧要关头，他又不得不保持谨慎。 他的耳边不由想起刚才祝千帆请假时说的那番话，心里叹道：“小祝啊，你以为是我优柔寡断吗？不……你不懂……” 张砥砺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快步走到103会议室门口。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在彼此闲聊着。显然，刚才那浓稠的激烈争论被新进去的几个人稀释掉了。 但会议室里仍然散发着一股盒饭味儿，几份吃剩的鸡公煲依然杂乱地摆放在桌上，饭盒里残留的油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张砥砺微微皱了皱眉头，眉心的川字更深了。 “张院……”一个模样老成，声音却依然青涩的工程师第一个发现了他，连忙打招呼。 这打招呼还有种告警的作用。 领导来了，赶紧精神起来！ 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起身，去收拾桌上的剩盒饭。 其他几人见状，也连忙加入进来。 短短几秒钟，桌子便被清理干净。 张砥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到会议桌边属于他的那个中心位置前，并不急于坐下，而是环视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放下手上的茶杯和公文包。 其他人都慌忙站起身来。 张砥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匠心，你们下午跟筹备组那边讨论得如何？今晚都是我们自己人开会，我们好好论一论，都好几天了，事情还是要往前推。” 坐在他对面的谭匠心连忙回答：“分歧还是挺严重的，他们油盐不进，还说我们动机不纯。” 谭匠心是上海卫星研究院通信所的所长，直接向张砥砺汇报，今天会场的其他人，都是通信所的成员。他的通信所团队是参与这一系列会议的主力军，而他谭匠心则相当于执行负责人。 他们口中所提及的“筹备组”，是“万星”计划筹备组的简称。“万星”计划是上海作为建设主体的新一代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可以被称之为中国版，上海版的“星链”（Starlink）计划。目前，计划仍在筹备期，正在调动全国和上海本地专家资源如火如荼进行立项预研和论证当中。在整个团队当中，既有代表国家的专业背景院士和中宇航公司的专家，也有代表上海本地的“万星”计划筹备组，而上海卫星研究院则既代表国家，又代表上海，因为他们属于中国科学院在上海的下属单位，一直以来都是国家和地方政府共建的典范。 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将“万星”计划建设成为我国领先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之一，与国家队“中网”计划一起，充分发挥上海优势，赶超美国SpaceX的“星链”计划。但这是一个大项目，大工程，实现的技术路径和商业路径怎么选择，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观点。 所以，冲突总是难免的。 不过，听到谭匠心口中说出“动机不纯”四个字的时候，张砥砺还是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怎么能说这种诛心的言论？！我们观点不同而已，凭什么说我们动机不纯？！” “就是！我也很生气，那帮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扣帽子！”谭匠心小心翼翼地透过那副鼻梁上的深度近视眼镜，看着正在发脾气的顶头上司。 一个女声从左侧响起：“谭所，下午的时候，你可没有那么义愤填膺呀！我当时要怼他们，你还拦着我！”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女人，那便是韦芝。 这是通信所，甚至整个卫星院都有名的角色，年纪轻轻，专业能力就很强，性格更是远比容貌给人带来的印象深刻。 谭匠心瘦高的身躯微微抖了抖，看向韦芝：“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必要撕破脸，毕竟‘万星’计划是上海主导的，这些筹备组的成员未来都是‘万星’计划的骨干。按照整体规划，我们院到时候还要给他们配套造卫星呢，干嘛跟甲方过不去？” 这时，刚才第一个发现张砥砺走进来的那个少年老成的小伙子说话了：“谭所，要不，我们问问张院的意思？” 说罢，他看向面色铁青的张砥砺。 韦芝小声嘟囔：“你这墙头草……还是小祝聪明，今晚干脆请假了……“ 谭匠心看了看小伙子：“董晃啊，不要总是急着请示领导，张院的事情也很多，我们工作层面要把各种办法都想尽，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再由领导来拍板决策。” 董晃沉默了。 其他几人也都不再说话。 谭匠心便接着汇报：“张院，刚才是我不对，用了一些带主观情绪的词，我们还是应该从事实出发。目前我们和筹备组的分歧最核心的点在于整个星座的系统架构，或者系统构型，他们始终坚持采用类似于‘中网’计划和‘星链’计划那样的全低轨卫星星座，对于我们提出的高低轨结合方案嗤之以鼻……不，我又用重词了，不予接受。” 对于这个答案，张砥砺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对于过去几天的这种焦灼状态，他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他没想到筹备组的人会如此固执己见。 他们明明在卫星专业技术上比我们要差呀！ “看起来，还是得召开更大范围的研讨，北京的专家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上次线上会议的时候，李院士曾经提过，近期要来一趟上海……” 张砥砺正思索着，只听见身后的会议室门口一阵响动，闯进来一个人。 那人气喘吁吁的，张砥砺定睛一看，是院办的小黄。 “张院，谭所，李院士的秘书刚刚通知我，他带着北京的专家团，今晚就抵达上海，目前已经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了！” 什么？！ 会场里的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只有韦芝在心底幸灾乐祸地喊道：“祝千帆呀祝千帆，叫你请假，赶紧回来加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