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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谶言成真

却说玄奘的外公殷开山,将那一道云山雾罩的密折封入特制的玄色漆筒。 筒身烙着“十万火急”的军情朱印,以加急驿传之策,连夜发往京师长安。 此折入京,因其上并无边关狼烟的气息,亦非州府灾荒的血泪,便按规矩先行呈递到了中书省。 省内檀香袅袅,官吏们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漆筒被恭敬地启开,密折摊在了几位中书省大臣的面前。 众人看过,皆是面面相觑。 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那折子上写得明白: “臣,工部尚书殷开山密奏:臣外孙玄奘,金山寺僧,夜观天象,心有所感,特嘱臣代为上奏。” “恳请圣上,近日切勿轻信渔樵问对之言。” “更不可对任何自称神龙者,许下轻诺。” “若有卜者能尽算天机,必是妖人,当敬而远之。” 一位须发半白的侍郎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了沉默。 他捻着胡须,困惑地自语道:“殷尚书这是何意?渔樵问对?神龙轻诺?这都……不成体统啊。” 另一位年轻官员则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对同僚说:“听闻那玄奘法师近来声名鹊起,想是在陛下面前也求个圣眷。只是这措辞,未免也太荒诞了些,倒像是乡野志怪的话本子。” “确实,更像是得了癔症的胡言乱语。” 当下,众官只将此折当做一桩官场趣闻。 他们虽不敢违了规矩,将折子送呈御览,却也在心中给它打上了“荒唐”的戳印。 再说那长安城的西门大街上,不知何时来了个算命的先生。 此人立一招牌,上书“神算袁守诚”。 他不像别的卜者那般招摇,只是安静地坐在摊后,眼神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映在他的眸中。 此人确有鬼神不测之机,能知过去未来,断人生死祸福。 开张不过数日,他的名声便如风一般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一日,街口有两个渔翁,一个唤作张稍,一个唤作李定,为了一条鱼的大小争得面红耳赤。 周围人一问才知,原来是为了赌胜负之事。 那袁守诚能为渔人卜卦,精准算出他们何时何处下网,必能满载而归。 李定听了他的话,每日里渔获都是旁人的数倍,乐得合不拢嘴。 张稍却是个硬骨头,偏偏不信邪,是以日日空船,气得吹胡子瞪眼。 李定拍着自己的鱼篓,得意道:“张老哥,服了没?我说了,听袁先生的,没错!” 张稍啐了一口,嚷道:“呸!什么神算,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不信这长安城里,还有人比泾河龙王更懂水里的事!” 二人正吵嚷间,这番话却一字不落地飘入了巡水至此的泾河龙王耳中。 龙王隐匿身形,立于云端,听得此言,脸上神色骤然一冷。 “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口出狂言,与我这司雨龙神争胜?” “我倒要去会会他,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次日,龙王便化作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秀士,摇着折扇,踱步来到西门大街。 他径直寻着了袁守诚的卦摊。 二人言语几番机锋,互不相让,便设下了一个赌赛。 就赌明日降雨的时辰,以及雨量有多少尺寸。 若袁守诚算得准,龙王便奉上黄金五十两。 若算不准,龙王便要亲手砸了他的招牌,将他赶出长安,再不许在此装神弄鬼! 袁守诚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掐算片刻,便淡然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降雨之事,皆由他一手掌管,时辰点数,还不是随心而定? 你这术士,输定了。 他一甩袖,扬长而去。 谁知他刚回到水晶宫,屁股还没坐热,便有天兵送来玉帝圣旨。 龙王展开金帛圣旨一看,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所书的明日降雨时辰点数,竟与那袁守诚所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哐当”一声。 他手中的玉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龙王不甘就此认输,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竟起了个歪心思。 “也罢!我便将这时辰前后挪上一挪,点数克扣一些,只消差了分毫,便是他算不准!” “看他还有何话说!” 次日,他果然依着自己的主意,故意将辰时布云改到巳时,午时降雨拖到未时,还克扣了三寸八点雨数。 事毕,他心中得意,又化作那白衣秀士,大摇大摆地来到西门大街。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便将袁守诚的招牌扯下,抬膝一顶,“咔嚓”一声,掰成了两截。 “你这招摇撞骗的术士!”龙王将断裂的招牌扔在地上,厉声喝骂道,“你昨日所算,时辰点数皆有差错,还敢在此妄称神算!快快依约滚出长安,否则便将你扭送官府!” 哪知那袁守诚非但不惧,反而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他看着龙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认得你。” “你不是什么白衣秀士,你,是泾河的龙王。” “你私改时辰,克扣雨数,已然触犯天条,死罪难逃。” “此时此刻,天庭的剐龙台上,想必已经备好了你的位置。” 此言一出,龙王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他如遭电击,周身寒气倒灌,这才知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小龙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还请先生指条生路!” 袁守诚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救你不得。但可为你指一人,或能救你性命。” “你须在今夜三更,去寻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因奉旨斩你者,乃人曹官魏徵,亦是陛下驾下重臣。若能求得陛下降下恩旨,明日绊住魏徵,你或可躲过此劫。” 泾河龙王得了这唯一的活命之法,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连连叩首,千恩万谢,随即化作一道青烟,直奔皇宫而去。 是夜,李世民正在宫中批阅奏章,忽觉一阵困倦,便伏案小憩。 恍惚间,他看见眼前雾气蒸腾,一人头戴王冠,身穿龙袍,缓步走到面前。 那人一见他,便口称“陛下”,纳头便拜。 李世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闯我宫闱?” 那人抬起头,满面泪痕地哭诉道:“陛下,臣非凡人,乃泾河龙王。因与术士袁守诚赌胜,一时糊涂,私改了雨数,触犯天条,当于明日午时三刻,由陛下驾下人曹官魏徵监斩。特来斗胆恳求陛下,救臣一命!” 李世民闻言虽惊,却也不忍见其将死,便颔首应承道:“既是魏徵监斩,朕便有法可救。你且宽心回去,明日朕自有安排。” 那龙王听闻“金口玉言”,这才磕头谢恩,含泪隐去。 李世民从梦中醒来,只觉后颈一阵凉意,他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上。 次日早朝,果然独不见魏徵上殿。 唐王便差遣内侍去宣。 使者回报说,魏徵正在家中斋戒,准备行刑文书。 唐王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他立刻再派使者,命魏徵不得耽搁,即刻入宫。 魏徵入宫,唐王便将他召至便殿,赐座留下,君臣二人摆开棋局,对弈起来。 唐王的心思很简单,只要将魏徵牢牢看在身边,过了午时三刻,那龙王自然性命得保。 二人正下到棋局胶着之处,不觉已近午时。 只听殿外水漏滴答作响,声声催人。 唐王看似专心棋局,实则心中默数着时辰,眼看大功将成,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却见对面的魏徵坐于椅上,头颅低垂,竟是渐渐睡去,甚至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唐王见了,心中暗道:“玄成(魏徵字)连日操劳国事,也是辛苦了。” 他便放轻了动作,不再催促,也不去叫醒他。 谁知过了片刻,魏徵猛然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他霍然起身,跪倒在地,俯首道:“臣该万死!臣方才元神出窍,于梦中……已将那违逆天条的泾河老龙斩首示众!” “啪嗒。” 唐王指间捻着的一枚白玉棋子,脱手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惊的是自己金口玉言,竟未能兑现。 惧的是那龙王临死之前,必有滔天怨气。 此事果然应验。 当夜,唐王刚刚睡下,便听得宫门之外,传来阵阵悲声啼哭。 那声音凄厉无比,夹杂着锁链拖地的哗啦声,仿佛就在寝宫的窗外。 “李世民!还我命来!” “你言而无信,许我性命,却失信于我!我死得好冤!还我命来啊!” 唐王被惊得坐起,只觉浑身冷汗。 他连忙唤来秦琼、尉迟恭二位大将。 二位将军全身披挂,手持金瓜钺斧,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后门,煞气冲天。 说也奇怪,二将如门神般立于门外,那鬼嚎之声便戛然而止。 如此几夜,皆是这般。 可两位将军的神威,也只能挡住龙魂近身,却挡不住那穿透宫墙的索命魔音。 李世民连日被这龙魂侵扰,寝食难安,精神恍惚,龙体日渐憔悴。 这一日早朝,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 他强撑着精神,听着朝臣奏事,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听得太监总管高声奏道:“陛下,江州有密折送到。” “江州?” 李世民定了定神。 “呈上来。” 那太监总管连忙将那封已被遗忘在角落数日的玄色漆筒,重新捧了上来。 李世民颤抖着手,将其打开。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恳请圣上,近日切勿轻信渔樵问对之言…” “更不可对神龙许下任何轻诺” 渔樵问对! 神龙轻诺! 这……这不就是他这几日所经历的全部梦魇吗?! 一字不差! 分毫不爽! 这封密折,竟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就早已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案头!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龙椅都发出一声闷响。 “神僧!真乃神僧也!” 李世民手中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环顾殿下群臣,声音嘶哑地惊呼:“快!快宣工部尚书殷开山!” 殷开山闻声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李世民快步走下御阶,竟亲自一把将他扶起,急切地问道:“殷爱卿!此密折,可是你亲笔所上?” 殷开山道:“回陛下,正是臣所上。” “那折中所言,究竟是何人所说?”李世民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殷开山恭敬地回答:“回陛下,此乃臣之外孙,江州金山寺高僧玄奘法师之言。他言观天象有感,恐京师有变,特嘱臣上奏提醒陛下。” “玄奘法师…” 李世民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猛地转身,面向殿下群臣,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登基以来最急切的一道圣旨: “拟旨!” “立刻命礼部备下全副銮驾仪仗,遣重臣为使,即刻赶赴江州金山寺!” “以迎帝师之礼,宣玄奘法师火速入京!” “朕…有救命之事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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