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回来后，便一直阴沉着脸坐在榻上，显见是气得不轻。 宋大夫人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季氏，当真是铁了心要跟侯府过不去了。”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怼，“我原本想着，拿和离后那些女人的下场吓唬吓唬她，她也就该知难而退了，谁承想，她竟然连去姑子庙都不怕，非要算那笔烂账！” “到底是铜钱眼里爬出来的商人，满心满眼便就知道银子！” “母亲，那可怎么办啊？”宋大夫人急得直抹眼泪，“十五万两银子，就算是把侯府拆了卖，也凑不齐这个数，若是真闹到公堂上，侯府的脸面可就全丢尽了！” 宋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吓得大夫人止住了眼泪。 “她不是还没走吗？只要她还在侯府一天，这就还是家事，只要咬死了不松口，再让谦儿去哄哄她，我就不信她真能狠下心来！” “可是谦儿如今也被她气得不轻，怕是不肯去低头啊。” 宋大夫人闻言，颇有些为难道。 “不肯去也得去！为了侯府的前程，这点委屈算什么？再说了，还有涵哥儿呢。” “季氏平日里最疼涵哥儿，只要让涵哥儿去哭一哭，求一求，她还能硬得起心肠来？” 两人正说着，却没注意到门帘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 宋文涵原本是来给祖母请安的，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和离？ 那个女人要跟父亲和离了？ 她要走了？ 不要这个家了，也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文涵只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慌乱得不知所措。 虽然他嘴上总是说讨厌季淑玉，说她是鸠占鹊巢的坏女人，可这三年来，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她的嘘寒问暖，习惯了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妥协照顾。 如今听说她要走，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他顾不得请安，转身就跑，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栖芜苑。 “你要去哪儿？！” 宋文涵一进门，便看到季淑玉正指挥着丫鬟收拾东西，虽然只是些细软，原只是将些不要的旧物搜罗出来归置，可落在宋文涵的眼中，这就是季淑玉要离开的架势。 他冲上去，一把扯住季淑玉的衣袖，红着眼眶质问。 “你要和离？你要丢下父亲和我走了是不是？！” 季淑玉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惊慌的孩子。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失望，只剩下一片淡漠，好似眼前的这个孩子，于她来说不再是亲近的人，而是一个全然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季淑玉轻轻拂开他的手 “我要走了，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受气。” “你……你怎么能走？！”宋文涵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我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不要我了吗？！” 听到这话，季淑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涵哥儿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日是谁说我不配做你的母亲，说我永远比不上你的亲生母亲？又是谁说，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既然你从未将我当过你的母亲，又何来不要一说？我不过是成全了你的心愿，把这个位置腾出来，好让你父亲给你找个更好的母亲罢了。” “不……不是的……” 宋文涵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可如今却全成了对自己的一个又一个巴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打自己的脸。 “我那是气话……” 他嗫嚅着，尽力为自己辩解。 可连自己都心虚的谎话，又怎么能够骗得过其他人。 “气话也好，真话也罢。”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宋文涵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一瞬间明白过来，这一次，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栖芜苑，却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清风院，也不想去面对外祖母和祖母的争吵。 最后，宋文涵选择背着下人，偷偷溜出了侯府的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游魂一样，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家名叫万福楼的茶馆前。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茶馆，以前季淑玉最爱带他来这里，点上一壶好茶，再要几碟他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的他，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是欢喜的。 宋文涵吸了吸鼻子，迈步走了进去，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来一壶碧螺春，再要一碟桂花糕。” 那是季淑玉以前常点的。 茶水和点心很快便送了上来，宋文涵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眼眶通红，泪水堪堪落下，桂花糕怎么也吃不下第二口。 就在这时，店小二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碟精致的梅花酥。 “小公子，这是有人特意给您点的。” 宋文涵一愣。 “是谁？” “就在楼下，那位夫人说，看小公子一个人坐着可怜，便请小公子吃碟点心，说这梅花酥做得极好，小公子定会喜欢。” 梅花酥？宋文涵心头猛地一跳。 他记得，母亲生前最爱吃的便是梅花酥。 他连忙站起身，扑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茶馆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一个身穿月白色斗篷的女子正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登上马车。 虽然她戴着白色的帷帽，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得就像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 他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