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皇帝
那日祭天大典,诵经祷告直到到日头偏西,方才散了场。
皇城上空的香火味迟迟不肯散去,让人心中忍不住发颤,百官虽已离去,可太庙前那股子肃穆萧瑟之气,却因此显得浓重。
温明书并未随着那一队侍卫离开,只借着换防的空隙,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待再出现时,已是在内务府偏僻的杂役房里,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内侍服,手中提着一盏鎏金宫灯,低眉顺眼地往养心殿的方向款步而去。
养心殿外,守备森严,可他心中却忍不住自嘲。
自己这般小心谨慎,是为了什么?
爷孙相见,他这个好爷爷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自己这个,从出生起就再没见过的孙儿?
温明书屏住呼吸,跟在一个奉茶的老太监身后,老太监倒也没有多问,只当他是寻常换班来的内侍,带着他进了内殿。
殿内烧着极旺的地龙,熏着名贵的龙涎香,与外面的霜冻截然不同。
老皇帝此刻正歪在明黄色绸布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神色间虽有些许疲惫,却并无半点病容。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衬得他整个人苍老了不少,鬓角白发分明。
“都办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压,即便并未动怒,也让人不敢直视。
跪在下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礼部尚书。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恭敬地回话。
“回陛下的话,一切都按陛下的吩咐办妥了。”
“大皇子和皇长孙的棺椁已停入太庙,只待钦天监选定吉日,便可下葬皇陵。”
“今日三皇子主持大典,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百官无不称颂陛下教导有方。百姓亦感念陛下仁慈,皆言陛下是有情有义的明君慈父,乃是大周之福。”
礼部尚书这会让冷汗落得不停,偏又不敢抬手去擦。
他倒是明白过来为何前任尚书两个月前早早的告老还乡,卸了差事,只怕那老东西早就听到了风声,生怕一个说错话晚节不保,这才急着把这桩差事丢出去。
自己这个冤大头偏还乐呵呵的接了过来。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大皇子在皇帝的眼里和其他所有的皇子都不同。
没有人知道皇帝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将自己的大儿子,备受期待的皇长子送到番邦为质那么多年。
十来岁的少年自此一别,血脉亲人再不相见。
“明君慈父?”老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朕这一生,为了这把龙椅,为了这江山,舍弃的东西还少吗?他去的时候才十来岁,都还未曾娶妻。”
“可朕不得不让他去,边关告急,蛮夷压境,若不送个儿子去为质,这仗还得打上几十年,还要死多少百姓?朕是天子,天子便不能有私情。”
他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想那段往事,只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几个孩子都还小,番邦不会接受那样的质子。
唯一能作为筹码的,只有已经长大成人的大皇子。
“如今人死灯灭,朕能做的,也只有这点了,要怪,就怪他生在了帝王家。”
温明书正低头给一旁的宫灯添油,闻言手微微一顿,灯油滴落手背,烫的他紧咬住嘴唇。
既然知道自己狠心,当初为何不选别人?为何偏偏是那个死了母妃,母族势弱的大皇子?
说到底,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牺牲品罢了。
二皇子,三皇子,母族在朝中举足轻重,生母一个是贵妃一个是皇后,皇帝动不得他们。
如今这般惺惺作态,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陛下圣明。”礼部尚书连忙磕头,声音里满是惶恐,“大皇子在天之灵,定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行了,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冷峻。
“老三那边……听说他这次为了这祭天大典,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连那祭文都是请了当世大儒文夫子润色的,很是得体。”
“三皇子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回道,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老皇帝冷哼一声,眼中冷光闪烁,显然并不相信这话。
“他以前是个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怎么这些年下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朕吩咐下去的事情办的极为妥帖,连这人情世故都练达了不少,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教导一般。”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朕听说他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还是个女人?”
“这……”礼部尚书吓得浑身一颤,“微臣不知,微臣并未听到此类风声。”
“查。”
老皇帝吐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堂堂七尺男儿,又身为皇子,若当真被女人拿捏在手,实在是个笑话!那背后之人若是个祸水,留不得。”
温明书心中一动,不免放慢了动作。
他添完灯油,正欲悄无声息地退下,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
温明书脚步一顿,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恭敬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陛下有何吩咐?”
老皇帝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抬起头来。”
温明书缓缓抬头,目光清澈而惶恐,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小侍从的惶恐不安。
“朕这养心殿的奴才,朕大多都有印象,怎的从未见过你?”
老皇帝盯着他的脸,这张脸虽然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温明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恐惧回道。
“回陛下的话,奴才=原是在内务府杂役房当差的,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粗活,没福气在御前伺候。”
“今日因李公公身子不适,告了假,奴才这才被临时调来顶个缺,给陛下添添灯油。”
“陛下日理万机,心怀天下,没见过奴才这等卑贱之人,也是应当的。”
老皇帝闻言,眼中的疑虑稍减,挥了挥手,神色间多了几分倦意。
“行了,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温明书如蒙大赦,恭敬地磕了个头,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门外,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
那个老东西,果然是只老狐狸,哪怕到了这般年纪,眼神依旧毒辣得很。
从前父亲在番邦时同他说的话,倒是不假。
老皇帝是一个恩威并施的明君,有手段,也有当皇帝的天分。
只可惜,这世上能当明君的好皇帝,或许都当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没有多做停留,低着头,迅速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