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丧钟
祭天大典这日,天色难得阴沉了下来,京城甚至落了雪,平添一股子寒意。
太庙前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个个神色肃穆。
高台之上,香烟缭绕,佛寺僧人的诵经声此起彼伏。
宋谦带着季淑玉站在勋贵一侧,依稀能看到高台上的景象。
“看来传言非虚啊。”
“代替陛下主持大典的,果然是三皇子。”
季淑玉微微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高台正中,一位身穿朝服的年轻男子正手持祭文,朗声宣读。
那便是三皇子,比大皇子要小上十几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皇家的威仪。
“侯爷慎言。”
宋谦似乎觉得她太过无趣,但也没有再多说,因为周家攀上了三皇子,他似乎有意让季淑玉明白周家的好处,显然是没有打消想要让季淑玉送妹妹去做妾的打算。
倒也不止他一个人觉得三皇子这些年出彩,不少百官都在低声议论这位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这三皇子前几年一直默默无闻,倒是二皇子风头正盛,朝中大半官员都依附于他。”
“谁能想到,因为之前江南水患一事,二皇子那边办事不力,贪墨了赈灾银两,惹得龙颜大怒。”
“反倒是这三皇子,也不知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竟然主动请缨,不仅平息了水患,还安抚了流民,一下入了陛下的眼。”
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如今三皇子在朝中炙手可热,风头无二。
“如今陛下将这祭天大典交由三皇子主持,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看来这朝堂的风要变了。”
宋谦听到这些话,满意点头。
“周家如今便攀附上了三皇子,我们侯府倒也需要看清形势才好。”
季淑玉心中冷笑。
就凭宋谦这蠢笨的性子,还想看清形势?
“侯爷说的是。”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
就在此时,高台上的诵经声骤然拔高,两具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棺椁被缓缓抬了上来。
全场肃静,气氛悲凉。
“说起来,这大皇子也是命苦,堂堂皇长子,十来岁就被送去番邦当质子,一去就是十几年,受尽屈辱,最后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如今虽然风光大葬,可人死不能复生,又有什么用呢?”
周遭议论声再起,宋谦脸上神色却在看向那小一些的棺木上时,露出一抹鄙夷的神色。
“个所谓的皇长孙听说是大皇子在番邦时,和一个番邦女人生的。”
“那番邦女子身份低微,又非我族类,生出来的孩子……到底是圣上仁慈。”
“陛下愿意把他的尸骨一并带回来,还追封了郡王,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换做旁人家,这种血统不纯让家族蒙羞的孩子,如何能够入祖坟认祖归宗呢?”
宋谦感叹着,言语间满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皇长孙的轻蔑与嫌弃。
季淑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宋谦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厌恶。
“侯爷这话,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出身这种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那孩子生在番邦,长在番邦,本就是身不由己。”
“他没做错什么,侯爷何须这样咄咄逼人的指责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具孤零零的棺椁,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
“只是个可怜人罢了,一个连故土都未曾见过就匆匆离世的可怜孩子,侯爷也是做父亲的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宋谦一愣,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季淑玉会为了一个死人这么顶撞他!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季淑玉发作。
只能不快的开口回应。
“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普通侍卫服饰头毫不起眼的男子,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乔装混入宫中的温明书。
他戴着精巧的人皮面具,改变了容貌,混在护卫的队伍中。
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场属于他的葬礼,顺便探听一下宫中的虚实,看看那个老皇帝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才不相信那老头子真的是想念他和父亲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必然有什么更多的理由。
却没曾想,会在这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野种。
这个词,他从小听到大。
在番邦,那些人骂他是中原人的野种,对他拳打脚踢,将他和牛羊等牲畜关在一起,吃的也是牲畜的食物。
回到中原,他又成了皇室的污点,连名字都不配被提起,世人只知道他是父亲和番邦女人生下来的皇长孙,甚至没有人在意他的名字。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恶毒的言语,告诉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可是今日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把他当做工具的女人,却在众人都鄙夷他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他不是耻辱,他只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吗?
当初季淑玉救自己的时候,他也曾听到对方这么说过,那个时候他以为季淑玉对他不过是虚伪的怜悯罢了,却没想到季淑玉是真的心善。
也难怪,当初哪怕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季淑玉还是选择把自己带回侯府,还安排他在院子做护院的差事。
高台之上,祭文宣读完毕,三皇子领着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皇宫,丧钟一声声的敲响,温明书不知道此时口称身体不适的皇帝,在自己的寝宫之内听到这些声音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温明书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