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寒冬腊月，除夕这日却是难得天晴。 京城西郊的万佛寺每年除夕都要举办盛大的香会，据说在这一日上香最为灵验，是以城里的百姓便纷纷涌向西郊，连带着贵眷们，也都坐着暖轿出了门。 季淑玉早早地便起身了，由惊鹊伺候着换上了一身藕荷色斗篷，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脸愈发莹白如玉。 “表姐，你快点呀！”季晴柔像只小雀儿一般，拉着季淑玉的手，“哥哥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要是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季淑玉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急什么，像个泼皮猴儿似得，佛祖若是真灵验，何须在乎早一步或是晚一步？” 今日舅舅和舅母要在家里操持祭祖的事宜，表嫂王熙莲身子有些不适，也不便出门，便只让表哥季文渊带着她们姐妹俩去上香祈福。 刚走到二门处，便见季文渊长身玉立，正含笑看着她们。 季淑玉福身行礼，兄妹三人一道说笑几句，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叫住了她。 宋谦行色匆匆赶了过来，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理过自己，腰间还特地挂着那枚季淑玉送他的羊脂玉佩。 “今日是除夕，我想着你们要去万佛寺上香，路上人多眼杂的，怕是不安全。” 宋谦还没说话，季晴柔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哥哥在呢，倒是不劳烦侯爷了。” 宋谦脸上的笑僵了僵，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是习武之人，总归能护着你们些。” 季淑玉看着他那副虚伪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厌恶。什么护着她们，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在季家人面前表现一下对自己的关照体贴，缓和一下和自己的关系，好让自己继续成为侯府的钱袋子罢了。 这段时日自己一直称病不出，也不理会宋谦，他非但主动将纳妾的事情推迟，而且还做出这百般姿态来，也不知是想要讨好谁。 “既然侯爷有心，那便跟着吧。” 季淑玉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省的误了好时候，转身上了马车。 宋谦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下人备马。 其实原本宋文涵也是闹着要来的，自从上次清风院失火后，这孩子受了惊吓，又得知父亲将生母留下的遗物变卖了，生怕父亲又做出什么事情，整日守在宋谦边上。 可今日宋谦是为了和季淑玉缓和关系才来的，生怕宋文涵那张嘴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平白惹得季家人不快，便硬是求着老夫人把孩子留在了府里。 一路上，宋谦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时不时地隔着帘子同季淑玉说话。 不是回忆当初在江南时候的情义，便是说起当初初来京城的时候那些事情。 季淑玉早就听腻了这些话，也不愿回想那些事，是以车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宋谦自觉尴尬，轻咳一声，渐渐的也不再开口了。 瞧见这一幕的季晴柔在车里捂着嘴偷笑，季淑玉则闭目养神，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窗外那个尴尬的男人。 万佛寺外人山人海，马车寸步难行，便只能下了马车。有些身份体面的女眷都戴了帷帽，遮盖面容，也有官兵专门开辟出一条供达官贵人们进香的路， 免得下头的老百姓们冲撞了这些夫人小姐。 季文渊护着两个妹妹走在还算宽敞的内道，宋谦时不时地伸手想要去扶季淑玉，却都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表姐，你看那边，有卖糖人的！那样的糖人，我在江南还没见过呢！” 季晴柔到底是个孩子心性，见着热闹便走不动道，眼神霎时亮了起来。 “惊鹊，你去给晴柔买些糖人，小心点儿，别叫人挤着摔了。” 季淑玉无奈地笑了笑，吩咐身后的惊鹊去不远处的小摊贩那里买两个糖人过来。 宋谦只觉得季淑玉未曾正眼瞧过一眼自己，心中有些愤懑，却也不好当众发怒，只能阴沉着脸站在一边。 这会儿的京城确实是热闹的很，鼻尖嗅到的除却胭脂和糕饼的香气，还有寺庙里隐约传出的檀木香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快跑啊！有人抢东西了！” “是流民冲进来了！”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见东西就抢，连着抢了好几个摊贩，瞧见季淑玉所在的别道满是身着绫罗的达官贵人，眼里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冲着这边涌了过来，原本秩序井然的街道瞬间便乱了起来。 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本就拥挤，这么一闹腾就彻底乱了，一时间四散而逃，不少人不慎被挤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 “晴柔，表妹，小心些！” 季文渊脸色一变，一把将季晴柔拉到身后，同时伸出手想要去护季淑玉。 然而人群太过拥挤，他只来得及护住离他最近的季晴柔，季淑玉却被那些收到惊吓，想要过来找官兵庇佑的老百姓们给挤到了另一边。 宋谦见状，反而心中一喜。 若是他能在这个时候护住季淑玉，她定然会对他感激涕零，再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对他冷言冷语，将侯府的一应事务撒手不管！ 季淑玉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险些站不稳身子，今儿个人多，她只带了惊鹊出门。 方才惊鹊去买糖人还没回来，这会儿自顾不暇，也帮不到她，她勉强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尽量护住自己不被人挤开，好在这边的官兵虽然对突如其来的情况应接不暇，却也比其他地方好些。 就在季淑玉想要去寻季晴柔他们的时候，一双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怀里带去。 “淑玉，没事吧？” 宋谦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季淑玉心中只觉得恶心，想要推开他，却发现周围全是人，根本无处可躲。 “别闹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宋谦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马蹄声。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一队身穿铠甲的官兵骑着马冲了过来，很快便开出一条路来，远远的便能瞧见，这些官兵不是寻常的官兵，训练有素，并几个丫鬟婆子，护着一个姑娘上了后头的马车。 宋谦正想再说几句好话安抚一下季淑玉，目光却无意扫过那正要上车的女子。 青帷马车被几个官兵护送着，正缓缓驶离混乱的现场。 女子的帷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小半张侧脸和圆润的下颌，女子的眉目清冷，哪怕只是隐约窥见的侧脸，却也能想见定是如同九天神女一般遗世独立的绝代佳人。 宋谦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半张脸，他是那样的熟悉。 苏若雪。 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若雪啊！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正身处险境，忘了怀里还护着自己的妻子。 “若雪……别走！” 他像是疯了一样，下意识推开了怀里的季淑玉，朝着那辆马车奋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