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大夫人只能厚着脸皮，再次踏进了栖芜苑的门。 “淑玉，你也病了好些日子了，这身子可有起色了？” 大夫人一进门，脸上便扯出一抹假笑，故作亲热的拉着季淑玉的手不放。 “母亲这几日忙得昏了头，也没顾上来看你，你可别怪母亲。” 季淑玉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个手炉，脸色虽然看着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母亲言重了，如今正是年节，侯府里头最忙碌的时候。我不能为母亲分忧，心中有愧，又怎么会责怪母亲呢？” 她的声音冷淡疏离，并没有主动询问年节一众事务的意思。 大夫人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暗恨，面上却不得不放低了姿态。 “你也是掌家过的，想必心里也清楚，如今府里实在是艰难的很，账面上没剩下多少银钱了。” “可眼瞧着就要过年了，府上还有不少下人的赏钱发布下去，各处的节礼也要送……母亲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找你商量商量。” 让大夫人主动和儿媳妇张嘴要银子，她心里是百般不愿意的。 可侯府的事情也实在是拖延不了了，在这样下去，这年是过还是不过？ “你看能不能先从你的私库里挪点银子出来，把这个年过了？等日后公中宽裕了，再还给你？” “挪银子？” 季淑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母亲，不是儿媳不肯帮，只是儿媳的嫁妆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几年填进去多少，母亲如今接手了账本，想必心中有数。如今儿媳手里也没多少现银了，也只能周全一下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我这栖芜苑里头下人的用度，都是走的我的私库，倒是不必麻烦母亲操心。” 大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事急从权。”季淑玉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炉，“儿媳虽然没现银，但若是为了侯府的体面，倒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大夫人连忙追问。 “只是这办法却是要向我娘家舅舅开口支取些银钱，舅舅原本同我关系亲近，想必这些银钱倒也不会不给，可上次婉宁开口叫我表妹做妾的事儿传到舅舅的耳朵里，他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季淑玉抬起眼，声音还是柔柔的，并不凌厉，却无端叫人觉得紧张。 “母亲也知道，晴柔是我舅舅的心头肉，若是这事儿真的传出去，周家到时候上门提亲的话，只怕我舅舅连我这个外甥女都要不认了，更别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儿了。” “为人父母的心思，母亲想必也是知晓的，不是么？” 大夫人心中一惊，她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这都是婉宁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她也是被那周家的迷了心，淑玉，你且放心，母亲这就回去同她好好述说，绝不让她再提这事儿！” 季淑玉冷笑一声，侯府空口白牙的承诺她听的够多了，若不是为了晴柔着想，她当真是不愿意再管侯府的死活。 “我要母亲一句准话，最好是过了老夫人的明面，由老夫人出面彻底回绝了周家的这个念想，并且保证往后绝不再提，那我便去娘家借一千两银子。” “否则，舅舅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大夫人咬了咬牙，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 一边是女儿在婆家的处境，一边是侯府眼下的燃眉之急。自己的女儿固然重要，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就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如今她执掌中馈，若是连个年都过不好，传出去宋谦还怎么在同僚面前做人，自己日后岂不是要被那些贵夫人当成笑话瞧？ 她索性心一横道。 “我答应你，我会亲自去求了老夫人，让她写信回了周家的意思，届时你也可放心了吧？” “那便劳烦母亲了。” 季淑玉微微一笑，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她便也没了应付大夫人的心思，略说了几句话就称病睡下了。 为了这一千两的银子，哪怕老夫人心中不快，最后却也是按照大夫人的意思写了信送到了周家。 收到消息的宋婉宁，听到大夫人为了那一千两银子，竟然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气得摔了不知道多少茶盏杯碟，一双美眸哭的红肿狼狈，好不可怜。 “母亲……母亲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原以为，母亲是她最后的依仗，却没想到，也是母亲断了她的这条路。 宋婉宁想去侯府质问大夫人，可还没出门，就被周安叫去了书房。 周安正皱着眉，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样，事情办成了吗？” 宋婉宁身子一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见她半天没有回话，周安越发不耐烦，一挥手，桌岸上的东西全都甩到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宋婉宁吓得蜷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三皇子那边正缺银子，我若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上一笔重礼，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季家富甲一方，若是能纳了季家女为妾，这事情便是水到渠成。如今你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是想断了我的前程吗？！” 宋婉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摇头一边辩解。 “夫君……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那嫂嫂是个冷心冷情的，季家自视甚高又不肯点头答应。” “你别忘了，你原本是该被休回家中的， 若不是我向母亲父亲求情，你如何还能继续当我周成的正妻？如今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你说我留你还有什么用？” 周安嫌恶地瞥了她一眼。 “既然季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你的嫁妆里，不是还有几个铺子和庄子吗？都拿出来卖了吧，凑些银子给我。” 宋婉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周郎，那是我的最后的嫁妆！从前的现银，我能给的都给你了，连珠宝首饰一并都给你当了，可这铺子和庄子是我最后的体己，若是卖了，我以后……” “以后？”周安嗤笑一声，“你若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还有什么以后？” “你自己选吧，是要嫁妆，还是要这个周家少夫人的位置？” 宋婉宁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浑身冰冷，牙关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若是她不选这周家少夫人的位置，只怕周安真的会休妻另娶，如今侯府越发的不济，兄长宋谦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建树，周成眼见得自己娘家借不上力，早就想着抛弃她了。 她能怎么办？她真的要就这么捏着手里的嫁妆，去尼姑庵里当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么？若是她真的回了娘家，母亲和兄长还会把这些嫁妆留给自己么？ 她最后，还是保不住手里的任何物件。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多可笑啊。 出嫁前，她分明是侯府金娇玉贵的嫡长女，母亲哥哥宠爱，祖母疼惜，连带着嫂嫂也捧着她，给她添了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可为什么如今成了这幅狼狈模样？只因为她嫁给了周成么？ 男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宋婉宁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从始至终她没有踏错一步，因为她的一生本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好……我给，我把这些给你。” 良久，她喃喃开口，眼角终是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