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子
季淑玉被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抬回了栖芜苑。
宋老夫人看着一行人声势浩大的离开,眉头紧锁,虽心中仍有不满,但见季淑玉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到底也不好再当众苛责。
下人们嘴碎的很,若是传出去什么侯府逼死儿媳的闲话来,到底是不好的。
“行了,人都晕了,还愣着做什么?”
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大夫人一眼,心里暗恨当初图大夫人是个乖巧柔顺的,却没想到这样经不住事,半点没有主见!
“还不快去请大夫瞧瞧!若是季家那边问起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这会儿季家还在京城呢,侯府想要从季家人的手里捞到银子,就不能叫季家知道她们对待季淑玉的态度。
装,那也得装出一副笑脸来。
打发了人去请大夫,花厅里只剩下了侯府几位主子。
宋文涵坐在一边,看见季淑玉晕过去的时候有些动容,可瞧着祖母和曾祖母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便也歇了去关心的心思。
前几日他院中大火的时候,季淑玉都未曾来慰问一番自己,这会儿自己若是巴巴凑上去,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好打发的,日后便再也不会重视自己了。
这么想着,他动也没动,稳稳坐在椅上。
宋老夫人只觉得头疼的厉害,这段时日好似隔三差五便闹出个动静来,生生要将她的身子骨拖垮了似的。
就说今日这宴席,简直是把侯府百年的脸面都丢尽了。
若只是个妾室闹出来,倒也没什么,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况且那苏若雪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就算有了妾室生了孩子,也不可能越过谦哥儿。
可最要命的便是那苏若雪的遗物,那个璎珞!
“谦儿!”
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宋老夫人心明眼亮的,霎时就想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璎珞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家人说那是若雪的陪嫁,怎么会戴在那个贱蹄子身上?”
吴嬷嬷在一边小声提醒了自家老主子一句。
“老夫人,那表姑娘说是在外头买的,难不成当真是从我们侯府流出去的?”
“许是哪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老夫人莫要责怪侯爷了。”
吴嬷嬷是有意帮着宋谦说话的,可宋谦自己沉不住气,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听到祖母问话,身子更是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话啊!”宋老夫人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东西不是一直在你手里么?到底怎么流出去的!”
“是……是孙儿。”
宋谦闭了闭眼,自知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眼神不敢同上头的老夫人对视。
“是孙儿让人拿去当了。”
“什么?!”
宋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死白的嘴唇哆嗦着,心中猛跳一瞬。
“你……你把若雪的陪嫁给当了?!”
她气的眼泪都落了下来,只恨自己这些年老了,年岁大了,府上的事务不怎么插手了。
原以为这宋谦是个知晓轻重的,却没想到这糊涂娘生了个糊涂儿子,竟是没一个得用!
“那是若雪留给涵哥儿的东西!是苏家的脸面!你怎么敢啊?!”
变卖亡妻陪嫁,这在世家大族里是大忌,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丑事!
若说之前挪用了季淑玉的嫁妆,倒还能理解,季淑玉本就是商户人家,出身不显,嫁到了侯府,那就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人都是侯府的,更何况银子呢?
更何况那苏家还未倒,宋谦此举,简直是要断了侯府的后路,断了他自己和涵哥儿的前程!
“母亲您别气了,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宋大夫人见状,连忙上前给老夫人顺气,转头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
“谦儿,你这是昏了头了啊!好端端的,你卖若雪的东西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婉宁!”
宋大夫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宋谦心中的怒火便油然而生,赤红着双眼瞪着她。
“当初婉宁要被周家休妻,周家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两银子,我能怎么办?”
“公中的账面上没银子,季氏又不肯拿钱,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被休回家,难道母亲真要让婉宁绞了头发去那庵堂里做姑子么?”
“侯府多了个被休回家的弃妇,外头会怎么议论侯府,日后涵哥儿的婚事怎么办?”
说着,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宋大夫人的身上。
“说到底,祸端皆是从你和婉宁身上而起,若不是你们二人偷了季淑玉的嫁妆,惹得周家的人不快,周家怎么会放话要休了婉宁?怎么会逼的我实在没法子了,去变卖若雪的遗物!”
大夫人被儿子的这番质问指责吓得愣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那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着想,婉宁亲事不顺,她这个做母亲的若是不心疼,谁来心疼?
可她瞧着眼圈乌青,整个人都精神颓靡的儿子,一时间也无法开口指责,便索性将所有的冤债,都推到了唯一的外人身上。
“都是季氏那个搅家精,若不是她死活不肯拿银子出来,我们侯府又何至于如此?”
“分明只要她肯拿出一千两,这些事情都能解决,为何她偏偏要死守着这点儿银子不肯放?一千两对她那样的商户之女根本不算什么!”
“够了!”
眼见得事情都闹成这幅样子了,面前的两人还是只知道互相指责。
宋老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这几日压下去的不适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侯府家门不幸啊!”
她惨叫一声,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老夫人!老夫人!”
屋内再次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齐齐上前围着宋老夫人,而宋文涵被挤到一边,呆呆地坐着,听着周围嘈杂的声响,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绝望。
父亲竟然卖了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只是为了不让周家休了姑姑?
原来在他父亲心里,他这个儿子,连同死去的母亲,都比不上嫁出去的姑姑?
眼泪无声滑落。
宋文涵心里有什么东西,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