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先外后内、先轻后重的顺序，林惟从头开始检查。 有了孙直长的前车之鉴，她着重验看了头发，一绺一绺的头发全都拨开。 接下来是颈部、躯干、四肢。 甚至用绢布蘸上醋酒擦拭尸身，查看皮下出血的情况。 等一全套查验完毕，林惟沉思不语。 “小豆丁，你验也验了怎么说？还是说你根本啥也没看出来？”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曲起一条腿倚靠在墙上，怀里仍然抱着长槊的萧策嘴里发出来，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谢珩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虽然没有出声，但目光也一直放在林惟的身上。 “如何？” 他也开了口，低沉又内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道从音质到腔调都完全不同的声音，都不约而同的传达出急切的意味。 林惟也没卖关子，看向他们道：“我觉得死者并非死于马上风。” 只是她这话一出口，萧策原本懒洋洋的身子立马挺直，眼看着就要冲到林惟的面前。 刚刚还跟他的声音一样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立马变身满身戾气的大将军。 凶煞之气立马碾压过来！ 谢珩斜睨了他一眼，又对林惟抬了抬手，“你继续。” 林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才缓缓道：“‘马上风’的本质是突发性心梗、脑梗，循环中断造成全身缺氧……” 即使斟酌过了，但现代词汇还是免不了脱口而出，她还是决定说得更直白一点。 “哦，也就是呼吸不上来造成的猝死。” “这类死者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嘴唇、指甲床严重发绀、口鼻有淡红色泡沫物，无血腥味。” “死者现在就摆在这里，他发绀并不明显，倒是一侧瞳孔散大、口鼻暗红血、耳后瘀斑。” “而且眼球突出、眼睑还有轻微的水肿。” “像他这种情况，更符合颅内出血造成的猝死！” “我刚才仔细查看了死者的头部，但并无明显伤痕。” “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死者在睡觉之前头部受到过剧烈的碰撞，再加上上床之后动作剧烈，加剧了颅内伤势扩大才造成的突然死亡。” “你确定？” 这回是谢珩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短。 “想要证据确凿，开颅看看就知道了。” 从这两人的态度看来，这位冯大人的死对案情的侦破至关重要，林惟也不敢把话说满。 “那就开啊，还等什么！”萧策也忙迫不及待的道。 林惟经历过孙家的事，对擅动遗体很谨慎，见谢珩也跟着点头，她才去取了工具准备动手。 虽然是第一次单独开颅，林惟却也并不怵。 她脑子里不仅有初级仵作技能的理论支持，也有现代解剖课上学到的知识。 只是，当真的头颅被打开，暗红色血块顺着骨缝涌出，腥气冲鼻还是让她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想到这屋里杵着两尊阎王，她又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继续动作。 揭开硬脑膜果然在脑仁中间找着了压着的一块拳头大的凝血，像掺了血的泥巴，周围的脑浆肿得发白，破了个小口，那断裂的细血管还挂着血珠，脑室里也灌满了血水。 眼见为实，这回不用林惟解释，谢珩和萧策都倒吸了口凉气。 这个小仵作说的是对的！ 林惟手下仍然未停，直到她摸到一处折了的骨头。 “致命伤就在里，颅骨骨折才是根源所在。” 所幸这两人都不是没见过血的，闻言当真还围拢过来。 果真见那块骨头上有一个凹坑，四周布满了呈蛛网状的骨裂。 “不错啊小豆丁，当真是爷小瞧了你。” 得了萧策表扬的林惟也没顾上开心，她还有善后的工作要做。 她一个人验了个大活儿，又没有人打下手，光让尸体恢复相对完整的外观就得花费不少的力气。 “大人，冯家人的问询结果出来了，全在这里。” 谢珩与萧策从林惟这里得了结果，刚准备抬脚出去，就被前来汇报的手下给堵住了。 “冯大人昨天下值之后，先去了天香楼与人吃过酒，过了戌时赶在宵禁之交才回的家……” “将军，能不能让冯府的人多弄些草木灰、艾草过来？” 林惟忙得脚不沾地的，扫了全场，也就见萧策一个闲人，听过他那一把反差极大的嗓音，她也顾不上害怕了，直接给派起了活来。 萧策明显有刹那的愣神，但很快他就出门去了，不一会儿真的领着几个抬了筐子的仆从过来。 林惟道过谢，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探听着谢珩与属下的对话。 来了好几拨人，除了汇报昨天冯家人的一切动向，还有军器监的账目问题。 虽然零碎，但有了初级推理技能的加持，听着听着也感觉有迹可寻。 萧策的注意力一开始是全部放在谢珩那里的，可听着听着脑子就一团浆糊，完全听不明白了。 他打小看到书本就犯困，更何况是军器监那几本十几年的烂账！ 他倒是觉得谢珩叫过来的这个小仵作挺有意思的。 别的不说，就凭他在京城能小儿止啼的名声在外，能找到个不怕他的人就相当稀罕了。 想不到这个小仵作不仅不怕他，竟还敢支使他干活！ 更何况，这小小年纪，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的小身板，还真的有几分本事。 当时见这么一个瘦胳膊瘦腿，小豆丁一样的少年进来验尸，他是真的很怀疑。 甚至还担心他进这么阴森的地方胆怯，转头就逃跑了。 没想到不仅验得有模有样的，还真的让他找到了真正的死因！ “喂，小豆丁，你跟着老谢多久了？你这胆子不小啊！” 他见林惟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恢复工作，竟然起了闲聊的心思。 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刚才颅骨被撬开的那一瞬间，浓重的腥气都让他不舒服了一下，这小子却适应得极快。 当时仅后退了一小步，现在就已经相当淡定自若了。 杀伐果断，这绝对是个行伍的好苗子啊。 光凭这份心性，说不定将来就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