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东海市由乍暖还寒、万物复苏，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海腥味，早晚仍透着些许凉意，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偏西的太阳斜挂天际，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东海第一高级中学的红砖围墙外，几条狭窄的街道交织，沿街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爬满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偶尔，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起，夹杂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市井喧嚣。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第五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领操员嘹亮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炸开，从东海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大操场腾空而起，穿透学校围墙，直直撞进站在校门外的陈海生耳中，陈海生虽然初一就早早辍学了，但其实他是愿意读书的，本身脑子也不笨，但是因为家境原因，此生都不可能再回到校园了，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妹妹陈瑞好好读书，把自己没有完成的遗憾给圆满了，陈海生不由自主的跟着领操员充满节奏的口号动了起来，刚做了两下扩胸运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人笑声。 陈海生略显尴尬地刹住广播体操动作，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约莫一米七高、留着利落披肩短发的漂亮女人，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正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 陈海生无比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却莫名其妙地总感觉这个女人还有点眼熟，就在陈海生奇怪，自己为何会觉得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有些眼熟时，这个女人猛地扑进陈海生怀里，趁陈海生毫无防备，将陈海生拽到旁边的墙角，女人背贴着墙角，一只手死死揪住陈海生的衣领，另一只手如铁箍般箍住陈海生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陈海生身上，将其保护在身前。 陈海生反应过来，刚要用力挣脱这个举止怪异的女人，就听女人在自己耳边，用娇滴滴的声音哀求道：“大哥，有坏人要拐卖我，求你救救我嘛。” 尽管陈海生不太相信这个陌生女人的话，但出于从小养成的大男子主义，陈海生实在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个漂亮女人从怀里推开，那就随其去吧，反正自己是个大老爷们，也不吃亏，女人低着头，往陈海生怀里蹭了蹭，尽管这个女人一米七高，但陈海生足有一米八高，肩膀也很宽，几乎把这个女人挡得严严实实。 这时，陈海生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咦？方虹那个女人，怎么这么快就跑没影儿了？” “喂，你瞅那边，那个男人抱着的，会不会就是方虹？” “不可能，你看那男人穿的衣服又旧又破，一看就是个穷酸样，方虹那女人眼光高着呢，怎么会看上这个穷酸鬼？” “啧啧，大白天的就黏在一起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赶紧去找人！再找不到方虹那女人，徐老大可不会轻易饶过咱们！” 听到身后两人的一番对话，陈海生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正趴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就是之前王明提到的那个得罪了东海市道上老大徐天霸的方虹。 等那两个男人走远后，方虹轻轻推了陈海生一把，问道：“还不松开，怎么？还没抱够吗？真是个傻小子！” “骂谁呢？你才傻呢？”陈海生识趣地后退两步，笑着道：“方小姐，你可得讲点道理，明明是你主动扑进我怀里的，可不是我主动抱你。” 方虹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警觉，冷冷问道：“你认识我？” 陈海生摇了摇头道：“我既不傻，也不聋，刚才那两个来抓你的人，说什么，我都听见了，也猜到，你肯定就是他们要抓的那个方虹。” 方虹冲陈海生微微点头，轻声道：“不管怎么说，刚才谢谢你，也希望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啊。” 陈海生耸了耸肩，笑道：“放心吧，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两人正说着话，陈海生瞥见妹妹陈瑞趁着课间从校内走了出来，陈海生赶紧跟身上沾着不少是非的方虹拉开了距离，方虹见状，也很识趣地走开了。 陈瑞小跑着来到陈海生身边，手指着方虹的背影，眨巴着圆鼓鼓的眼睛，嬉皮笑脸的问道：“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你啥时候偷偷谈女朋友了？” 陈海生笑着摇了摇头道：“哪有啊？我都不认识人家。” 陈瑞目光里透着审视：“瞎说，我刚出校门，就瞅见你俩凑一块儿说话呢。” 陈海生撒了个谎道：“哦，刚才那女的找我问路。” 担心陈瑞会问个不停，陈海生赶紧把带来的钱塞进了陈瑞手里，交代道：“先把学费交了，剩下的钱是给你当生活费的，敞开了花，不够了，早点跟哥说。” 陈瑞很懂事的又想把一部分钱递回给陈海生，安慰道：“哥，我用不了这么多，你别太拼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陈海生不置可否道：“让你拿着就拿着，跟哥客气啥，现在紫荆港码头发展起来了，你哥我的生意会越来越好干的！” 说完，陈海生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陈瑞拒绝的机会，可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陈瑞戏谑的声音：“哥，我刚没跟你说实话，刚才那个漂亮姐姐，好像是我们新来的宿管，你要是看上人家了，我给你牵个线儿哟。”” 陈海生吓得赶紧退回来，低声提醒道：“小瑞，刚刚那个女人不简单，应该是惹了什么大人物，才隐瞒身份，躲到你们学校去的，你可千万别跟她扯上关系，免得引火烧身。” 看陈海生说得认真，陈瑞吓得连连点头，随后又担心地问：“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会碰上麻烦了吧？” 陈海生摇了摇头道：“我能有啥麻烦，就是刚才偶然听到别人聊天，才知道这些。” 确定哥哥没有什么麻烦，陈瑞这才拿着钱，放心地返回校园，陈海生离开学校，回到刘三小卖部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正值下班时分，小卖部里客人络绎不绝，刘三和陈海生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好不容易客人少了些，又有一拨拨年轻人，趁着夜色来这儿看录像带。 有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看录像带的年轻人，上来便单刀直入的问道：“三哥，什么价呀？我要看大尺度的！” 刘三嘿嘿笑道：“你要小尺度的没有，我这儿大尺度的倒是应有尽有！晚上九点开场，放到后半夜三点，以十二点为界，前半夜三毛，后半夜五毛，要是看全场的，打个折，收你七毛。” 对方不解道：“三哥，咋后半夜贵两毛？这里面有啥讲究？” 刘三嘿嘿一笑，接着说：“就是你要看的那种大尺度的片子啊！尺度都大了，费用肯定也得涨啊！前半夜放的是电视上看不到的正经港片，后半夜嘛，可就不太正经了，懂不？” 对方连连点头道：“懂懂，给七毛钱，我上下半夜全看。” 还不到九点，小卖部后面那座破旧院子里，一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就挤满了来看录像带的客人，在众人的一阵催促声中，刘三捣鼓了几下，提前十几分钟就给他们放起了录像带，一般像这样的地下录像厅，除了放些不正经的片子，通常还会放港城或外国的电影录像带，而刘三、陈海生他们的地下录像厅，生意之所以这么好，不仅仅是因为有致胜法宝的三级片，正经片子也是最新做好看的，这一点上，刘三还是很佩服陈海生是有商业头脑的，这陈海生另辟蹊径，托人从商贸船弄来了几部，从未在大陆上映过的港城经典电视剧录像带，因为电视剧情节紧凑连贯，再加上陈海生精心挑选的那几部港城影视剧实在吸引人，让人一看就上瘾，尤其是最近热播的这部《千王之王》，以港城赌博为题材，更是大受欢迎，不少人都成了天天光顾的回头客。 插好录像带，调好播放设备，电视屏幕里很快显现出彩色影像，粤语影视主题曲也从喇叭里传出：“情场中几多高手，用爱将心去偷，就像你偷得痴情，剩下一世忧……” 播放进入正轨后，刘三就退了出去，来到小卖部里，问道：“海生，你猜到我想做什么生意了吗？” 陈海生摇了摇头，笑道：“我哪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有话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了，一天天脑子够累的了，懒得和你猜了！” 刘三没直接挑明，而是笑着启开两瓶啤酒，递给陈海生一瓶，模仿着《千王之王》里的腔调说道：“这世上赌徒多了去了，要我说啊，最好就是在赌场上大捞一笔……” 陈海生闻言，脸色一变，惊道：“我靠！你不会想搞地下赌场吧？” 刘三倒没记得回复陈海生的问题，而是开了一瓶啤酒，用牙齿直接咬开瓶盖，咕噜咕噜的就喝了半瓶，自言自语道：“咱们东海新出的海龙啤酒，还挺好喝的嘛！” 陈海生正色道：“回答我！别扯没用的！” 刘三只好点了点头，回答道：“肯定的啊！靠个小卖点、录像厅，有啥用啊？能赚几个钱啊！能改变命运吗？连王明这种小瘪三都不敢惹！” 陈海生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严肃地的反对道：“三儿，先不说搞地下赌场，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你得明白呀，哪个地下赌场不是高手如云，精通出千的赌博高手坐镇？你又不会赌术，上哪去找这样的高手来给你撑场子？还有啊，我早就听说王明在咱这一带，开了个地下赌场，咱们再开一个，这不是明摆着跟他对着干、抢生意嘛，他能善罢甘休？” 刘三生气的嚷嚷道：“我怕他个臭瘪三！我忍了他很久了，哪天把我惹急了，给他一刀，我看看他是不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怎么还有金刚不坏之身啊！” 陈海生赶忙捂住刘三的最，低声道：“小点儿声！才喝半瓶啤酒，就耍酒疯啊！” 刘三一把推开陈海生，把陈海生按回座位，接着说道：“我没刷酒疯！哎呀，海生，你咋这么心急呢，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别总是就知道否定我！” 陈海生叹息道：“行，你说吧！” 刘三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海生，你玩过老虎机没有？” 陈海生摇了摇头道：“老虎机？什么玩意？我听都没听过。” 刘三解释道：“老虎机，这种带有赌博功能的电子游戏机，虽然在国外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但在国内，尤其是在大城市中，也逐渐变得常见。例如，在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老虎机是赌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在虹国、新国等东南亚经济强国，老虎机更是赌场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尽管在一些小地方可能还比较稀罕，但随着电子游戏机的普及，它们正逐渐成为人们娱乐生活的一部分，那玩意既可以打着游戏机的幌子掩人耳目，还可以暗中动手脚保证庄家稳赚不赔，趁着咱们东海市还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好生意，咱们得抓紧搞起来。” 陈海生被刘三说得有些心动了，又问道：“一台老虎机得不少钱吧？” 刘三挠了挠头，苦笑道：“唉，可不是嘛，我仔细算了算，咱俩现在攒的这点家底，就算砸锅卖铁，也只够买三台老虎机，太少了点，至少得买五台，才能算是个正经生意。” 陈海生又问道：“这个事儿会不会风险很大啊？” 刘三拍了拍陈海生的肩膀，叹息道：“海生啊，我虽然也没读过太多的书，但是还是会一些成语的，你要相信，孤注一掷才能逆天改命，风浪越大鱼越贵啊！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陈海生点头道：“我懂！我当然懂！” 说罢，陈海生若有所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身材高挑、俏丽动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喃喃自语道：“那女人能惹上徐老大，手头肯定有点钱。不过，拉她当合伙人，是不是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