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怒潮汹涌
1990年,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第一个十年,民营经济发展成为了全国经济产业结构中重要的支柱,全国各地的城市都在紧锣密鼓的发展本城市特有的产业,通过调整和创新让产业升级,让经济腾飞,让老百姓致富,而在北方沿海城市中经济较好的东海市,因为依托黄海、渤海的天然优势,这座自古靠沿海捕鱼为生的城市,正式确定以向全国、乃至全球,生产与销售海产品作为了这座城市未来二三十年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为此,在1990年的开春,东海市在省领导的带领下,在东海市最大的紫荆港码头,将东海水产贸易市场正式挂牌落地,这座原本宁静的北方沿海小城,被赋予了本省海产品贸易中心的重任,瞬间热闹起来,许多东海市人也因此受益,当然,在繁华与利益的表象之下,往往暗涌着各种游离于法律之外的利益争夺,如深海的台风骤雨一般,所到之处皆是怒潮汹涌!
一座用石头和土坯混着垒砌起来的破旧小院,就位于东海市水产贸易市场大门口不远处,这座破旧小院朝向贸易市场的那间房子对外开门,做起了小生意,门头上挂着一个刘三小卖部的牌子,刘三一边翻着账本,一边不停地按着新买的电子计算器,新鲜劲儿过后,刘三才发现,自己算了半天账,竟然一点儿也没算明白,六三不知哪来的邪火,一把把计算器撇在一旁,于是干脆不算了,从抽屉里拿出大半的钱,直接塞给他的发小,继而道:“海生啊!得嘞,账以后再说吧,小瑞要交学费,这钱你先拿着用吧。”
这个唤作“海生”的男子全名叫“陈海生”,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过因为家境贫苦,没找到对象不说,穿的濑里邋遢、蓬头垢发的,更是没有哪个女人会正眼瞧他,陈海生还有一个十九岁在读书的胞妹,名字叫“陈瑞”,学习成绩特别优异,陈海生的文化就很低了,念到初一因为没钱交学费,就辍学打工了,就在离自己老家老渔港村三十公里外的紫荆港码头,干起了搬运海鲜的力气活儿,在之后,便跟刘三合伙开了这个小卖部,原本生意是很惨淡的,谁知道运气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随着东海市水产贸易市场落户到这附近,小卖部的生意变得蒸蒸日上,只不过,由于陈海生和刘三此前家里实在太穷,他们的日子一时半会儿,并没有明显好转。
陈海生也没跟刘三客气,把钱数清楚,心里记下,刚要把钱收起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道:“哟,这么多钱呐!海生、三儿,你们最近生意不错,这是发财了呀?”
来人名叫王明,是这一片儿的小混混,靠着坑蒙拐骗、收保护费为生,手下还笼络了十几个小弟,陈海生、刘三他们两个跟王明从小就认识,也从小就不怎么对付。
陈海生故意拉长语调,叹了口气,眨巴着眼睛装可怜,对着王明诉苦道:“小本买卖,挣不了几个钱,这不刚有点进项,又得全拿出来去进货嘛!这日子真是入不敷出,天天拆东墙补西墙啊。”
刘三当然明白王明那点心思,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王明,转身'啪'地一声打开半导体收音机,把音量拧到最大,试图用嘈杂的音乐声盖住王明的聒噪,收音机里响起了1990年春晚最红的一首歌《好大一棵树》:“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风雨中你昂起头,冰雪压不服。好大一棵树,任你狂风呼,绿叶中留下多少故事,有乐也有苦。欢乐你不笑,痛苦你不哭,撒给大地多少绿荫,那是爱的音符……”
王明“啪”的一声按停了收音机,话里有话的说道:“海生、三儿,你们瞅瞅这歌词写得多好,‘撒给大地多少绿荫,那是爱的音符’,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不懂吗?”
刘三冷笑道:“我也觉得这歌词写得好,‘风雨中昂起头,冰雪压不服’,啧啧,真好!”
听这意思,对方是摆明了不想给自己交保护费了,王明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慢悠悠开口道:“海生、刘三,如果你们只是开个小卖部,看在大家都是在老渔港村长大的份上,我肯定不收你们一分钱保护费,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悄悄在后边院子里弄了个‘地下录像厅’,哼哼,你们既想在道上混口饭吃,又不想按照道上的规矩办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所谓的‘地下录像厅’,是东海本就是沿海城市,相对内陆城市接触新鲜事物要更早,那会儿在码头花重金能买到在附近国家偷运来的录像机,基本上产地都是虹国居多,然后再跟来往于大陆与港城商贸船只合作,他们每次去港城都会带回来一些录像带,里面有李小龙、成龙的功夫片,也有港城时下最流行的林正英演的僵尸片,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一些或是古代剧情,或是现代剧情的“三级片”,就是以故事为主,但是会有一些男女坦身露体的镜头,非常吸引东海当地人去看,尤其是二三十十岁的小伙子和老爷们!
刘三嘴硬道:“谁告诉我们弄了个‘地下录像厅’?那买卖成本多高?我倒是想干,我哪有钱!”
王明再次凝视着陈海生手里的一把现金,冷笑道:“少跟老子装蒜,都是千年道行的狐狸,搁这儿演什么聊斋,你要么痛痛快快交钱,录像厅照开,出了事老子,老子给你们兜着,要么,哼哼,老子明天就找人砸了你们的录像厅!”
王明话音刚落,立马又从门外挤进来四五个横眉冷眼的小混混,显然这都是王明手下的小弟。
刘三刚要发作,准备跟王明干一架,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海生,挡在了刘三身前,把手里的钱拿出一些,往王明手里一塞:冷声道:“给,拿了钱,麻溜走人!”
王明把钱揣在兜里,显然没有想走的意思,扬手就给陈海生一记耳光,骂骂咧咧道:“陈海生,就这点儿钱啊!你他妈的拿老子当要饭的打发呢?”
陈海生又抽出一张十块钱递到王明面前,淡淡地道:“哦,刚刚拿错了,这十块钱够了吧?王明,我也提醒你一声,做人留一线,不要欺人太甚!你还欠我一个耳光呢,打人不打脸!”
察觉到陈海生眼神中压抑着,似乎随时都会爆发的愤怒,王明心里莫名地微微一怵,于是没有继续逼迫对方,收起那十块钱,故作大方地说道:“看在都是老港口乡亲的份上,这次就少收你们几个子儿。”
王明刚准备离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转身说道:“海生、刘三,这几天,你们多留意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方虹的女人,二十二三岁,跟你们年纪相仿,大概一米七的个头,高高瘦瘦的,长得跟港城那个女明星梅艳芳有几分相似,挺耐看的,发现了这个女人,记得通知我,我给你们免三个月的保护费。”
陈海生好奇地问道:“你找这个女人做什么?”
王明往上指了指,说道:“不是我找她,是上头的大哥徐天霸,正在派人四处打听这个女人的下落。”
陈海生、刘三虽然没见过徐天霸,却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因为徐天霸是整个东海市道上的扛把子,几乎垄断了东海市的捕鱼和娱乐两行,在东海市,没几个人没听过徐天霸的大名,看陈海生、刘三没有接话答应下来,王明这次倒没有生气,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你们不想掺和这件事,那就算了,要不是徐老大专门派人跟我打了招呼,我也不想掺和,既然徐老大打了招呼,我就得下来帮着打听打听,唉,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一旦掺和进去,想要脱身可就难喽。”
王明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提醒陈海生和刘三,就算发现了那个叫方虹的女人,也尽量装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不但他们两个会被牵连进去,王明作为这一带的混混儿头,恐怕也会被牵连进去。
王明带着他的几个小弟离开小卖部后,刘三依旧愤愤不平道:“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他王明又不是三头六臂,怕他作甚?他奶奶的,惹急了我,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陈海生拍了拍刘三的肩膀,平静道:“得了,得了,就当破财消灾了,再说了,我妹上学还等着我挣学费,你妈还躺在病**,等着你花钱尽孝呢,咱们犯不着跟王明那种烂人拼命。”
听到陈海生这么说,刘三身上刚刚燃起的戾气,立马消失了一大半,他自己不怕王明那帮小混混,可却不得不为自己家人考虑。
劝下刘三不要冲动后,陈海生刚走出小卖部,就看见两个身穿的确良花格子衬衣和牛仔喇叭裤的少年,贼眉鼠眼地钻进了小卖部里。
陈海生顿下脚步,只听两个少年在里面,对刘三小声道:“三哥,听说你这有毛片啊?”
刘三咧嘴一笑道:“小街溜子,说话有点把门的,那叫‘三级片’”
两个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裤裆处,傻傻的笑道:“对对对,哥,就要看这种!”
刘三问道:“多着呢,说吧,想看女鬼子还是大洋马?”
少年也咧嘴笑道:“当然是大洋马了!听说可带劲了!”
陈海生转身返回小卖部里面,侧头问那两个少年道:“小孩,多大了?”
其中一个少年回道:“十七。”
陈海生一手一个将两个少年给推了出去,怒斥道:“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看什么大洋马,回家写作业去!”
少年不服气道:“哎哎哎,推什么推,又不是不给你钱,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陈海生吓唬他们道:“我认识你们爸妈,再跟我瞎扯两句,就拎着你们找你们爸妈评理去!”
一听陈海生这么说,两个少年吓得一溜烟儿,瞬间就没了踪影,陈海生回头对刘三警告道:“三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这帮小毛孩进录像厅,那叫未成年,咱们赚他们的钱,是犯法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刘三倚着小卖部的门框,略带埋怨的说道:“俩孩子都十七了,哪还算小毛孩啊?人家求知若渴,想学点没接触过的生物知识,举手之劳,我哪好意思拒绝呀?海生啊海生,做生意嘛,你咋就这么死板呢?”
说着,刘三又把陈海生给拉进了小卖部里面,哪怕屋内没有别人,刘三还是凑到陈海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海生,我最近又想到了一条赚钱的路子,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跟你说。”
陈海生往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道:“不用猜,肯定又是旁门左道的路子,那你还是别说了吧。”
刘三打趣道:“你看,你又迂腐了,没听说过那句话吗?穷人挣大钱的办法都写在《刑法》上呢,你说说,咱俩都是初中辍学,我怎么就这么开明,你怎么就一身的酸秀才味呢?关键,你还是一个初一都没读完的酸秀才!”
“少放屁!”刘三刚的话到底还是引起了陈海生的好奇,他妹妹陈瑞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一旦考上大学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想到这里,于是又讪笑着问道:“三儿,你先跟我说说什么挣钱买卖?”
这时,刘三反倒卖起了关子道:“你先去学校给小瑞送钱去,回来我再琢磨琢磨,要不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