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红旗庄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显得愈发温馨。 谢砚京吹着凛冽的山风，热胀的头脑才算清醒些。 端正军姿坐在院子里，他用军人铁一般的意志力，思索了一个问题。 ——部队里结婚报告的审查，多久通过？ 谢砚京痛定思痛，反思自己过去的愚蠢。 以前他只觉得女同志是匪夷所思的生物。 一个个娇滴滴的，心思又让人猜不透，多麻烦啊。 所以，那些结了婚的同志把婚后生活夸得天花乱坠，他也不相信。 更没心思去观察结婚流程，以至于他完全不清楚结婚报告打上去，多久才能通过审批。 军校的老师和部队的领导反复强调，军人要与时俱进、全面发展，一定不能躺在经验上混吃等死。 谢砚京不禁感慨，他这就是犯了“认知偏差”的错误，导致了“信息茧房”。 他长叹一声，回顾了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对着山里的月亮，做了深刻的检讨。 静悄悄的夜晚，同一座院子。 屋里的人和屋外的人，都怅然若失。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花婶和林叔就在院门口，踮脚张望。 “你去把平安和小谢喊起来，大伙儿这就进山了。” 林叔的蠢话一出口，就被花婶瞪了眼。 “啧，你真是岁数大了、脑子让狗吃了，人家年轻孩子头一回过日子，你忘了你当初是咋起不来炕的？” 林叔臊得慌地嘿嘿傻笑，花婶翻了个白眼。 “那要不就别叫他们进山了，过几天也行。” “嗯，那行，你先跟他们走吧，回头平安和小谢起来了再说。” 两人商定，就要回家，忽然听到院子里噗噗噗的跑步声。 谢砚京光着膀子，在清晨熹微的阳光中跑步。 不知他已经跑了多久，脑门儿上的汗唰唰流，口中还吐着白气。 那一身腱子肉，精细到没有一丝赘肉，只有满满的生命力。 花婶看呆了，林叔虽然也呆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推了一把老婆，不满地絮叨了一句。 “年轻后生就是不知道保养，也不怕冻着。” 花婶挺不好意思，跟男人孩子都生了俩，咋还能盯着小伙子看呢。 “关你啥事？人家小谢还起得来炕，比你当初强多了。” 林叔被将军，找不出话反驳，只能把火冲谢砚京发。 “小谢！叔来了！你进山不？” 谢砚京一宿就没睡着觉，却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听到林叔的声音，立即跑到院门口。 “哎！林叔！花婶！我正等着你们呢！” 谢砚京拉开院门，让他们进来。 “昨天还有半锅肉菜，我在灶上腾着，等你们来了，一起吃了好进山。” 林叔、花婶连忙拒绝。 “这可使不得，昨天让你们破费，咋还能再吃一顿？” 谢砚京不许他们拒绝，硬是把林叔给拉进来，花婶也只能跟上。 “叔、婶，你们平时没少照顾平安，吃两顿肉算啥。” 有了邻居进院，谢砚京悄悄舒了口气，这才有胆子往正房看了眼。 “平安，林叔和花婶来了，你起来没？” 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一脸菜色的周平安走出来，也没看谢砚京，蔫巴巴地叫了声“花婶”。 花婶和林叔一看这架势，对视一眼，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平安、小谢，我们端回去吃，你们收拾好了叫我们一声。” 俩人也顾不上客气，端了两碗肉菜就跑了。 谢砚京阻拦不及，心脏提到嗓子眼，也不敢看周平安的表情，没话找话。 “平安，你起来了？” 周平安对于自己长得丑、谢砚京看不上跟她生崽这个事实，生了一宿的气。 但能怎么办呢？ 自己捡的娇气雄性是个看脸的，那她为了生崽，就只能努力让自己变好看呗。 等生了崽，他爱哪儿去哪儿去！ 周平安想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谢砚京，不由眉头一皱。 他脸上怎么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 其实，周平安自己也差不多，眼眶跟烂桃子似的，乌青乌青。 “我吃过了，先去给林叔帮忙，你吃完就过来吧。” 谢砚京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院子，看到热火朝天在准备进山工具的村里人，这才缓过一口气。 “谢砚京啊谢砚京，你吹了一宿山风，还是会脸上发烫，你可真没出息啊。” 周平安看着他逃出院子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我就丑到你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 生气归生气，面对美食，周平安可没有吃不下的时候。 不知谢砚京咋做的，竟然比昨天的还入味。 周平安呼噜噜全吃了，一口都没给谢砚京留。 等周平安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出来时，正听见村里人在调侃谢砚京。 “小谢不愧是当兵的，体格子就是好，这昨天一宿没消停吧？今天还起得来！” “不然像你们似的？自己媳妇都伺候不了，天天回家挨骂！” “看你这俩黑眼圈，男人有了媳妇儿是高兴，可也得悠着点啊！” 准备进山的叔伯们哈哈大笑，年轻人脸皮薄，他们调侃起来才有意思。 周平安走过来，男人们都不再笑了。 笑话笑话小伙子没啥，对新媳妇说这些话，那就是老流氓了。 “平安，你也不是头一回进山了，婶儿给你带上几个鸡蛋，饿了路上吃。” “这块年糕早上刚蒸的，你拿上，可顶饿了。” “这是我家在镇上供销社新买的柴刀，比你这把刀快多了。” 邻居婶子大娘们往她手里塞了一堆东西，叮嘱了好几句。 周平安心头被嫌弃丑的酸涩，也驱散了几分。 “等我打了熊回来，请大伙儿吃肉！” 说完，她就跟上进山队伍，脚步轻快地走了。 婶子大娘们愣在原地，反应半天才笑了出来。 “这孩子，净说胡话。” 那熊是随便能打到的吗？ 只当她开玩笑，邻居们笑着各自回家了。 —— “古姑固！古姑固！古姑固！” 一阵鸟鸣穿透清晨的山林。 一枚石子嗖一声过去，鸟鸣顿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