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亡的序章
本以为平白省去一顿午饭,晚饭的时间自然会提前一些,没成想大柱子夫妇仍然是按照以往的饭时,在晚上七点准时开了饭。
客人们仍旧坐在一成不变的位置上,像是从昨晚复制粘贴过来的一样,可餐厅内的气氛却明显因为早上的事件,变得愈发紧张了。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相互打量着。钢子夫妇更是向伺机扑食的野兽一样死死瞪着唐虹等人。
这回怕再次无故惹上麻烦的大柱子两口子,刚一把各桌饭食安排妥当,就带着孩子匆匆回到内室躲了起来,餐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与咀嚼声。
刚吃没几口,月牙脸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就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起身去拎炉子上的水壶倒热水,坐在炉边的钢子夫妇登即扭头一齐狠狠瞪着他,也不知别人倒杯水究竟碍着他们什么事儿了。
年轻人倒完水后,无意间一抬头正好迎上二人凶狠的目光,端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大半杯水都泼在了背对着火炉的钢子身上。
钢子哇一声大叫着跳了起来,身上的毛衣湿了一大片,他转头瞪着月牙脸年轻人,登即目露凶光,挥拳便要打人。可月牙脸却出奇敏捷地闪身避过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大柱子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见钢子衣服湿了一片,便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大兄弟,这大冷的天,您穿着湿衣服可别受了潮气,赶紧先上楼换换吧!”
“你他妈的少来装好心!”钢子不领情地嚷道,“这小王八羔子想烫死老子!”
这边已经回到自己桌前的月牙脸年轻人,竟壮着胆子还口道“我杯里的水根本就不烫,里面原来还装着半杯凉水呢!”
“小王八羔子!你他娘的是想找死啊!”钢子说着就要冲上前去。
可钢子的老婆竟出人意料地伸手拽住了钢子,担心地劝他先回楼上换衣服,以免身子受凉。钢子转头狠狠瞪了老婆一眼,用力扯了扯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不甘心地高声咒骂了几句后,才瞪着眼,咬牙愤愤地转身准备出门。
“大妹子,你就自己先吃着吧,等会儿大兄弟就下来了,您也消消气”大柱子边说边向钢子老婆的汤碗里续了一勺热汤。
“用不着你跟着!”钢子也回头冲老婆吼了一句,他那已经跟了几步的老婆才坐回饭桌前。
钢子才一出门,内室就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妈妈,再给我一块糖吧,就一块!求求你了!”看来是那孩子又开始缠着妈妈要糖吃了。
大柱子闻声赶忙回到了内室,只听他柔声劝道“不要闹了,生生,让妈妈休息一会儿,你看妈妈都睡着了”
“骗人!我刚刚还看到妈妈睁眼睛了!妈妈装睡!妈妈!妈妈!”小男孩不依不饶地哭闹道。
看来这位母亲这次是狠下心来,不打算再迁就了,于是只能无奈地装起睡来了。
怎么也唤不醒装睡妈妈的小男孩只能开始放声大哭,大柱子又哄又劝,最后又讲起了故事,才渐渐止住了孩子的哭闹。大柱子讲得不是什么童话故事,而是“王二小放牛”。没想到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大柱子,讲起故事来竟绘声绘色。餐厅内的人听着,都不由再次被这个不知听了多少遍的老故事吸引了。
大柱子讲完故事后,出门为餐厅内的客人们沏了一大壶茶,大多数的客人都已经放下了碗筷,悠闲地喝起热茶来。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回房间换衣服的钢子仍迟迟不归,钢子的老婆终于按耐不住,匆忙起身出了餐厅去寻他。
可那女人刚出门没多久,走廊里就突然传来一声狼嚎般的惨叫。餐厅内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唐虹等人吃惊地相互交换着眼色,心内满是犹疑。
一时间,餐厅内的人均不知所措地望向门口,却没有一人有出门查看的意思。僵持了半响后,还是大柱子硬着头皮推开了餐厅的门,走了出去,墙角坐着的鹰钩鼻男人也拽起他身旁的女人,迟疑着起身紧跟着大柱子出了门。唐虹等人见状,也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只见灯火通明的走廊内,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身形便知是钢子的老婆。她躺倒的地方正好是锅炉房的门口,房门敞开着,内里有闪动的火光传出,应该是炉火的光。
此时,身为借阳人,嗅觉异常灵敏的唐虹和古丽冰已经嗅到了异常浓重的血腥味,俩人都下意识地警觉起来,便低声顶叮嘱金寒与元骁多加小心,唐虹又不放心地将元骁护到自己的身后。
走在前面的大柱子等人接连发出的惊呼,都让唐虹等人越发警觉起来,当他们几人到达锅炉房门口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一条从门内流出,蜿蜒流向走廊另一侧的鲜红血流,钢子的老婆就躺在这道血水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上面。
顺着这道血流望向锅炉房内,一幅恐怖的场景蓦地映入眼帘,让唐虹等人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才没像先到的几人那样尖叫出来。
一盏摆在门旁的油灯与高大的锅炉被敞开炉门内发出的火光合力将屋内的恐怖景象照得一清二楚。只见从锅炉上方横伸向右侧的一段暖气管子上倒悬着一人,双脚间分开了一段距离,被分别绑在管子上,两条长得匪夷所思的双腿形成了极诡异的角度。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原来这人是被自双腿间的腹股沟纵向劈开了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胸部,且凶器竟还稳稳地横骑在裂口的终端,像是随准备着继续向下剖割下去似的!
那是一把长约一米多的铁锯,尖利的锯齿像魔鬼的尖牙一般,每个垂向地面的尖端都在不断滴着血,几乎形成了一道血滴的幕帘,鲜红的血滴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滴在地上的血泊内发出悦耳的“滴滴答答”的滴水声,霎时间,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可死者那几乎要垂到地面的巨大头颅却足以破坏任何一位鉴赏者“审美”的心情。大股的血水正不断从上方的伤口流经面部滴到地上,死者被鲜血整个浸没的面部鲜红一片,大张着的嘴内还在不断向外淌着血水,血红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球极力向外凸出,仿佛随时都会掉出来一般。这红彤彤的头颅正对着门口,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门口的人,像是随时准备将其他极目所见之人一同拖向地狱。
锅炉内熊熊燃着的大火不停焦躁地吞吐火舌,像是急于向人们讲述它曾亲眼目睹的惊悚一幕,却苦于自己根本无法张口言说。
突然,一声尖叫从唐虹等人身后传来,一时间吓得他们几乎魂不附体,回头看时,发现原来是大柱子的老婆春凤带着儿子也来到了门前。所幸,那个孩子在还没看清楚锅炉房内的一幕时,就已经被恰好及时回过神来的大柱子一把拽开了。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几欲瘫倒的春凤也被大柱子拉到了身前,搂在怀里。
一时间,锅炉房内外恰如冰火两重天,屋内炉火熊熊,屋外寒栗彻骨。
恐惧,顷刻间,如丛林大火般在余下的客人间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由于余下的人中,没人有信心能将身形壮硕的钢子老婆背回二楼客房,众人只能七手八脚、连拖带拽地将因惊吓过度不省人事的她挪回餐厅。在等待她醒来的过程中,除春凤和孩子外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围在她身周,同时不住紧张地相互打量着,眼神中有恐惧、有怀疑、有戒备,唯独没有对地上躺着的钢子老婆的同情。
面对眼前“破船过江,人人自危”的境况,谁能又顾得上同情别人呢?
半响后,悠悠转醒的钢子老婆登即旁若无人般震天动地的哭嚎了起来,哭着哭着,她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似的,陡然收势,转头带着哭腔对身旁的人喊了一句话,听到这句话的人均猛地一惊,作恍然大悟状。
唐虹等人之前的一个推测也由此得到了证实——钢子夫妇与尖嘴猴腮的鹰钩鼻男人以及与其同行的女人都是相互认识的。
“阿坤呐!你说这可叫我怎么活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钢子老婆说着就爬过去死死抱住被叫作“阿坤”的鹰钩鼻男人的大腿,而“阿坤”身边的女人立即冲上前去掰她的手臂,钢子老婆抬眼啐骂道“松开我!张彩霞你个**!贱人!我家钢子活着的时候,你没少勾搭他,现在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个天杀的狐狸精!贱蹄子!”
“哎呦喂!耿春玲!你男人才死,你就来抱我男人的大腿啊?我看你才是骚到家了呢!这么快就想找下家了?不要脸!你给我放开!”被称作“张彩霞”的女人用尖刻嘲讽的口吻冷笑着回击,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都给我闭嘴!”被揪扯了半天的阿坤厉声呵斥道,“大玲子,你先松开我!”他低头命令仍死死抓着他大腿不放的“耿春玲”。
耿春玲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阿坤,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悻悻地松开了手,一旁的张彩霞得意地冷笑了一声。
“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阿霞,你闪开!大玲子,你先站起来,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应该,应该……先把钢子的尸体收拾了”阿坤强自克制着因恐惧儿微微发颤的声音,尽量冷静地命令道。
一听到要收拾钢子的尸体,大玲子重又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其余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出闹剧的看客们,原本都暂时被三人的争吵转移了注意力,可此时猛然听人提及要收拾那具骇人的尸身,此前稍稍沉淀下的恐惧感倏地重又涌上心头,那具尸身可怖的情状也不由自主地闪现在眼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最终,经过几番商议决定,由店内的几位男性一同去处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将其暂时安置在店外的仓库内。
“现在看来,这事儿只能是鬼干的了,是吧?”回到唐虹和元骁的房间后,古丽冰试探着询问其他几人的看法。
“现在就下定论,恐怕还为时尚早”唐虹沉声应道。
“还尚早?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从那个‘钢子’自己出门去换衣服,到他变成那副德行的整段时间里,咱们所有人都一直待在餐厅里,这你也都看到了?所以根本就没人有机会对他下手,那么能杀他的就只能是鬼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
唐虹沉吟不语。
“直觉”金寒接口道,“凭直觉讲,我认为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想想看,为什么事情发生到现在始终还没人提出要报警?按常理来说,一般人来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事情难道不是该报警吗?可无论是刚才在餐厅内争吵的与钢子有亲近关系的三人,还是作为店主的大柱子夫妇,又或是作为旁观者的那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竟都没提到要报警。如果说大家是被暂时吓到了,以至于忘记报警这回事儿,那么处理尸体之后,一直到现在,所有人仍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由此看起来,店内的这群人是不是就显得有些太不寻常了?”
听了金寒的分析,古丽冰也不禁陷入了沉思,可她随即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自己的两个手机一同查看起来,一个是“冥枭”成员专用的,信号差一格满格;另一个则是一只普通的手机,信号连一个格都没有。她当即指出,原来这小店内是没有手机信号的,她之前一直没查看过,所以就没发现。现在看来,可能是其他人早就知道店内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没提起报警的事。
金寒与唐虹闻言,均说她们进店当晚就发现这事儿了,但这并不能成为店内其他人面对一个人的惨死能做到如此淡定的理由。
“他们的表现都太过淡定了,虽然在刚一看到尸体时,所有人都几乎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但在稍后我同他们一起处理尸体时,每个人似乎都‘冷静’了太多。只有大柱子和学生摸样的年轻男人有些哆哆嗦嗦,另外两人,那个‘阿坤’和那位教授模样的中年男人,在我看来,他们冷静得甚至有些可怕。”金寒凝眉,阴沉地说。
“再者说来”他提起精神继续分析到,“如果是寻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早被吓得忘了有没有信号这回事了吧?”
“但今天在餐厅内的人也确实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金寒话锋一转,也承认了店内这群人身上虽然疑点重重,在作案时间的问题上却又都无懈可击。
“那现在要不要用咱们的手机报警?”古丽冰试探着问。
“没有那个必要,而且目前也无济于事”唐虹沉声回答,“这场大雪把路都封上了,咱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里已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岛’。外面的人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只能靠咱们自己了。无论作怪的是人还是鬼,为谨慎起见,从明天开始,咱们几个人尽量不要分开单独行动,特别是你,元骁。”唐虹郑重地嘱咐道,随即她又转头望向一片漆黑的窗口,自言自语似的说“只盼着这场雪能早些停,咱们也好早点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真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
始终一言不发的元骁也跟着唐虹一同转头望向窗外隐身于黑暗中的雪花,悠悠道:“我希望是鬼,”她顿了一顿后又道“因为人比鬼要可怕多了”。没想到,她竟不知不觉间复述了当初第一次出任务时,方程对她说过的话。
但时至今时,她对这句话的理解真的算透彻了吗?——命运决定给她更多的磨砺来帮她解读,而显然,在种种磨砺中只有死亡的洗礼对她才是最有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