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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拨云睹日 云消雾锁

银滨市群力区顺成街是全市最大的五金、建材商店聚集的地方,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面鳞次栉比,牌匾结成的长龙纵伸于街市两旁。“同发”五金商店就位于这条商业街的中心位置附近,店铺规模非常大,光是看店门口气派的装潢就知道这家店一定是生意兴隆、常年盈利丰厚。但就算再兴隆的店铺,在春节刚过的淡季期间,也难逃萧条的宿命,可今天一大早,七点刚过,同发五金商店就迎来了三位客人。 此时,五金店内一位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柜台后不断向门口的方向探头张望,此人是这间五金商店的老板——吴同发,他刚一见客人进来,匆忙向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自己迅速抽身来到柜台外,一言未发地快速打量了三人一番后,径直引着三人走向店铺最里侧的地下仓库入口。 光线阴暗的地下仓库内堆满了码放整齐、种类繁多的货物,一排排货架间的地面上都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子,吴同发带着三位客人刚一下楼梯,就径走向仓库最里侧并排立着的三面高大的金属柜前。他拉开最右侧的那面柜门后,麻利地搬出几个纸箱子放在脚边的地上,又探身进去,伸手将柜子内侧靠着墙壁的铁板用力向右侧一滑,被滑开的柜子铁板后,登即出现了一道金属门。 吴同发抬手轻叩柜内的铁门三下,同时转头示意身后的三位客人上前几步,叩门声甫毕,铁门便立即从内侧被拉开了,显然,门的另外一侧定是先前就一直有人站在门旁时刻等候迎接客人的到来。 开门人是位表情僵硬的三十岁左右的矮个子男人,他身后是一段长长的延伸向下的水泥楼梯,他抬眼冷漠地扫视了三位客人中唯一的一位女性一眼后,便转头闷不吭声地向下走去。 这段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但它正半敞开着准备迎接客人。 “坐吧”一位四十岁上下,双鬓斑白,目光异常锐利的中年男人指着一排长沙发对三位客人冷冷地说。 三位客人依言坐在沙发上后,中年男人转身坐到了沙发正对着的一张长桌边,此时,吴同发和适才为客人开门的矮个子男子也已经在桌边落座,正一齐神情严峻地盯着沙发上的三位客人。 “我叫董峰,是反间谍部的负责人之一,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详细说一下那天的具体情形,你是叫元骁是吧?”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用一双阴郁的眼睛紧盯着沙发上的客人,语气如石头一般生硬。 半响后,董峰的话仍如石沉大海般没有一丝回应,长桌边坐着的几人的表情越发阴沉起来,犀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元骁那一动不动死死垂向地面的脑袋,他们紧绷的眼睑均微微颤动着,紧握的拳头都死死按在桌面,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挥拳的冲动。 专心致志地低着头的元骁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人在她的沉默中越加焦灼的情绪,仍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地面。 一左一右坐在她两旁的方程与何冬铭见状,左右为难起来,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毕竟从眼前来看,强迫她回忆起那天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对于她此时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无异于雪上加霜。于是,沙发上的三人与桌边的三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尴尬僵持着。 又过了半响,就在桌边的三人几乎忍无可忍,马上就要发作起来时,仍闷着头紧盯着地面的元骁突然像被按了“播放”键一般,开始以异常冷静的语气开口讲述起那天的事来。 她从接到方程的电话后,主动跟孟广斌父女登山探路开始讲起,她思路清晰,没有片刻的停顿或迟疑,就像是一台正在播放录音的录音机一般。直到她讲到与薛瑞阳等人攀上墙头,发现工厂内数量惊人的外籍大兵时,声音才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而在回忆到她与侯博在薛瑞阳的拼死掩护下逃走时,她的肩头开始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当她说起自己眼睁睁看着孟德林被射杀在江面,临死前还死死抓着敌人不放,最终异常惨烈地与敌人同归于尽时,她紧绷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不停打断她的叙述。方程不断轻拍她的脊背试图安抚她,并劝她先缓和一下情绪再继续。 可元骁仍固执地坚持着她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讲述,对方程与何冬铭的劝慰充耳不闻,如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渐渐地,她的声音又慢慢趋于平静,很快就恢复了机械般的状态。由于她并未看到侯博与高婕、曲浩然牺牲的具体情境,因此她只是描述了她所听到的两场将他们卷入死亡的恐怖爆炸声。 在讲到自己的逃生经历时,元骁忽然悠悠抬起头望向前方,但从她空洞眼神表明她没在看向眼前的任何人或事物,更像是在望向一个虚无的空间,那里除她之外,空无一人,她的时间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那里,她的灵魂仍在那里孤独、茫然地游**。 元骁的叙述结束了,屋内顷刻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桌边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此时显得格外扰人,就连方程与何冬铭投向元骁的目光似乎都透着喧嚣。 最终,董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场仿佛要无休止地持续下去的沉默僵局。 “原本,我并没有义务跟你讲这些话,因为我们毕竟分属不同的部门。但现在看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我们手中已经掌握的情况和就你刚才的叙述得出的进一步推测跟你简单说一下,希望你听后,心里多少能好受点儿”董峰望着面色苍白的元骁的,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较先前缓和了许多。 元骁木然地转头望向董峰,但眼神中却看不出一丝对他即将陈述的事情的期待。 董峰便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们一开始决定展开这次搜查行动,主要因为前段时间无意中获得的一份来历不明的暗语,那段话大致是这么说的‘银子发出的火焰直扑黑金,鄂伦春的新年比不上我们的圣诞,但感恩节的大餐可以略作补偿’。这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暗语,经过我们的专业人员分析后,得出的推测是,‘银子’可能指的是白银纳乡,后段出现的‘鄂伦春’就是有力的推断凭证,因为白银纳正是鄂伦春民族乡。由于对其他部分一时无法参透,于是我们决定派人去白银纳乡下属的各村和附近地区进行例行排查,没想到就在最后一站,被你们撞上了这事儿……” 说到这里,董峰略顿了一顿才又继续说道“失去你们的行踪后,我们就立即意识到肯定是出事儿了,但一时间也无法及时获知具体情况,直到你跟你们的人取得联系后,我才获知事情的大致经过。根据你当时的汇报,我们立即此采取行动发动所有分驻在呼玛县境内和附近地区的人展开大规模搜索。可那场暴雪实在给我们添了不小的麻烦,首先我们不能及时到达你所在的事发地作探查,其次在附近地区的搜查也无法大面积展开。但我们驻塔河县的人还是汇报了一个颇为可疑的线索,就在你们出事儿的前两天,中俄原油管道漠大线管道里程150公里左右处及附近多处,都曾被发现有被挖掘过的痕迹。但塔河清管站工作人员在检查时却发现各处都只是被翻动了表层积雪,并未破坏土层,所以就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而后来,根据你所汇报的情报中所描述的情况来分析,你们那天跟那群不明身份的部队的遭遇很可能无意中制止了一场你无法想象的巨大灾难。”董峰说道“巨大灾难”四个字时,刻意加重的语气终于引起了元骁的注意,她茫然地转头望向他,空洞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异。 见元骁终于有了反应,董峰深吸一口气,转头与桌边的其他两人逐一对视,略一沉吟后才又重新张口说道,“还是先从漠大线说起吧”董峰的声音透着无力。他身边桌旁的两人已各自点着了一根烟,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吞吐起烟雾来。 “‘漠大线’就是指中俄原油管道漠河至大庆段,首站是漠河县,末站是大庆,全长九百二十多公里,穿越黑龙江和内蒙古多县市十几处铁路和二十多处公路,还穿过了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地区,年输油量高达1500万吨,总投资近67个亿……”董峰的这些话显然越发让元骁越发摸不着头脑,两旁的方程与何冬铭也转头隔着元骁面面相觑。 可董峰却浑不在意沙发上三人茫然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着“它是咱们国家四大油气战略通道之一,对保证国家能源安全有着极大意义。总之,无论从它的战略意义,还是沿线众多地区的安全上来讲,一旦它遭到蓄意破坏,其后果的严重性都将是难以估量的。”说到这里,董峰面色凝重地望向元骁,但元骁此时木讷的脑子仍猜不出他说这段话的意义何在。 “现在,我们现在回过头再说说我们之前得到的那段暗语,‘银子发出的火焰直扑黑金,鄂伦春的新年比不上我们的圣诞,但感恩节的大餐可以略作补偿’。之前我就说过,银子已经被我们推测是白银纳,也就是你们发现他们藏身的地方。那么黑金呢?原油也就是石油,它素有‘黑色金子’的称号,于是第一句话就可以理解为,白银纳发出的火焰会扑向石油,哪里的石油呢?我们的推断是中石油塔河段。除了先前说过的发现那里的表层积雪被翻动的外,另外一点依据是,白银纳距离塔河的距离仅一百公里左右,是‘火焰’能扑向‘黑金’的最近的地方;再来说,‘鄂伦春的新年’那句,鄂伦春族的新年其实跟我们的农历新年是同一天,如此可以推断他们决定行动的时间就是新年那天;‘感恩节’的大餐众所周知必不可少的就是烤火鸡了,那么它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呢?” “根据方程之前对你电话中汇报的转述,我们还不能十分肯定的推断其含义,但从你刚才更加详尽的描述中,我们已经基本可以断定了。‘感恩节的大餐’所指代的就是他们行动后所产生的效果。”元骁似乎已经隐隐猜到那段暗语的意思了,方程与何冬铭也一样,于是,三人均不自觉地惊恐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董峰。 而董峰却仍竟自沉浸在语气愈发沉重的讲述中,“你方才说在那间工厂院子里看到那队人里头有五个背着大背包的是吧?”董峰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全然没有想得到回答的样子,只片刻不停地继续说着“那里面装的东西有很大可能是炸药。‘感恩节的大餐’指代的就是炸毁输油管道后,由其引起的大火所将炙烤、吞噬的一切,无论死物还是活物,甚至也包括他们自己” 虽然心里已有推断,但当这句话从董峰口中被赤·裸·裸地说出后,沙发上的三人仍在瞬间被震惊的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无声地长吁出一口气后,董峰脸上的阴云越发深重了。 沙发上的三人呆了半响后,竟是元骁率先回过神来,低声向董峰问道“你们现在查清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董峰用头顶对着元骁,无奈地重重摇了摇头。 “会是恐怖分子吗?”被元骁的拉回神儿来的方程也跟着问道。 “我们分析可能不会是”董峰沉声道,“那群人应该不会提到‘圣诞’,他们有自己的宗教,并极度痛恨西方,又怎么会说‘我们的圣诞’?” “那会是哪个国家吗?”方程继续追问。 “现在还不知道”董峰再次无力地摇了摇头,他身旁两位同伴吞吐出的灰色烟雾将三人团团笼罩其中,他的回答的声音也如烟雾般缥缈。 一言未毕,元骁紧盯着董峰的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她僵硬地挺直脖子,冷冷地质问道“所以,你们直到现在,连这事儿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董峰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元骁,显然被眼前这位方才还怯懦异常的小姑娘突然间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惊到了,可他却也无法否认这位小姑娘口中所说的的确实是事实。但她此时的神情和语气看起来却那么让人不舒服,于是他决定反击“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人并不是白白牺牲,他们牺牲性命保住的是更多人的生命。你想想塔河段沿线途径地区的居民、森林、铁路、公路,还有一个66千伏中石油变电站,一旦输油管道发生爆炸,这些地方都将毁于一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2013年青岛输油管道爆炸事件,共62人遇难,136人受伤。设想如果这次那群不明身份的部队的计划得逞,那么其所带来的灾难就将是难以估量的,甚至是空前的。首先,途径森林地区的管道爆炸势必会引发森林大火,大兴安岭连片的森林和其中人类和其他动物都将惨遭涂炭,你知道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兴安岭火灾吗?过火面积100多万公顷还波及到苏联境内、五万人流离失所、193人葬身其中、五万军民扑救了25个昼夜,经过20多年的修护,至今过火地的动植物资源都仍未完全恢复。” “听过这些,你该知道那天你们在林中遇到的那秘密支部队的人用心有多险恶?你们跟他们的意外遭遇又阻止了一场多大的浩劫了吧?”董峰话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元骁的心上,她原本就已脆弱不堪的心,仿佛在顷刻间被敲得七零八落。 “五个人的命换千百人的命?他是想说这是一桩好‘买卖’吗?”元骁努力转动木讷的脑子思考着这个问题,尽管听董峰说了那么多,但这一刻,她仍没有一丝一毫为参与阻止了这场浩劫而感到有一丝一毫的庆幸或自豪。她心里空****的,冷冰冷的,一如那个寒夜里几乎将她吞噬的巨大雪坑。 眨眼间,她就又恢复到了之前失魂落魄、行尸走肉的状态,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加憔悴,看来董峰的出于好意的这一番解释说明,非但没有让她释然,反而弄巧成拙让她越发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从五金店回家后,元骁躺在**整整一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立刻回到那个漆黑的寒夜,直到午夜时分,真正的黑暗降临了,记忆的湖水从房间每个角落、缝隙中涌出,一层层蔓延开来,瞬间将她真个吞没。 这样的寒凉夜,她不知今后还要经历多少。 ##第六卷 鬼城荒店 大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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