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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半子规犹啼血 东风已归人不回

腊月二十七上午八点一刻(银滨市普方中药店) “跟元骁联系上了吗?”老杜刚踏进店门一步,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便急着问前来给他开门的小梁。 小梁一声不响地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老杜深吸一口,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进门的一位蓄着考究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二人相视无语,低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向二楼。 二楼的客厅内,方程正紧锁眉头,一脸凝重地站在窗前,左手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内令人绝望的忙音,另一只手则烦躁不安地不停抠着窗框。 在他身后,何冬铭正焦躁不安地来来回回围着客厅走动,拖沓的脚步声越发催化了方程心内的忐忑。 “唉……”老杜一进门先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他接下来沉重的话题做铺垫,“我刚从‘撬棍’那儿回来,他们技术部的人说追踪系统上完全找不到元骁手机发出的信号。”老杜说完,见没人搭话,又向方程追问道“会不会是她主动关闭了信号发射系统?” 方程仍不动声色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何冬铭却突然激动地插话道:“你认为谁会教她关闭信号?我和方程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自从她被分到那个该死的‘剃刀’,我们俩每天都提心吊胆,恨不得在她脑袋里都塞进去个追踪器,怎么可能会教她把追踪信号关掉?”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大家现在都不愿意望最坏的地方想”老杜苍白无力地解释道。 望着方程僵直的背影,老杜倏地泛起一阵心酸,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刚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方程却想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抬手将老杜粗厚的手掌格挡开了。 “我跟何冬铭订了中午的机票”方程终于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强自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冷冰冰地说,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去哪儿?”老杜明知故问到。 “去给她收尸”方程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答道。 何冬铭红着眼圈长久地瞪了老杜一眼,也转身跟在方程身后出了门。 显然,这两人已经将元骁的“死”完全归罪在了杜维章的头上。因为先前,正是他一再坚持让元骁去参与这项“毫无风险”的任务的。 今早,四点刚过,杜维章便被来自“撬棍”即反间谍部的一位同事的电话吵醒了,原本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杜维章刚听到电话内的第一句话,就如被从头淋了一盆凉水般立即清醒过来了。 “白银纳红光村那边出事儿了”电话那头的人粗声说,语气中明显带着惊慌与不安,“我们的四个人全都失联了,而且……”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顿又说道“我们这边的技术总站收到了那四个人手机被引爆前自动发出的提示信号” 有大约十秒钟的时间,杜维章脑中一片空白,随后元骁那张固执的脸就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定格不动了。 腊月二十七中午(白银纳红光村)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为大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纯白色衾被,也无意间掩盖住了那些留在密林深处的罪恶,以及她这一夜经历的万万不能为外人道知的秘密出行,元骁出神地望着漫天飞扬的大雪,心内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怨恨还是感激。 进到村内溜回孟德林家的路上,元骁始终提心吊胆地怕被人发自己狼狈不堪地从村外回来的样子,可这一路走来却出奇地顺利。天空中蓦地聚拢起来的铅灰色云层无意中帮了她的大忙,原本如期而至的黎明被厚实的云层严严实实地挡在天外,天色阴沉的一如暗夜。她走到村口时,不由自主地呆立在那盏大灯下,定定地仰头望着,橙黄色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无声地淹没了她被寒风刮蹭得异常红肿的脸庞。 头顶的灯光看来与昨夜全无二样,可元骁再次身处与此却觉恍如隔世,昨夜灯下与四人的初次相见,转眼竟成永别,生与死的距离原来那么近。 拖着疲惫的身子元骁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孟德林家,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孟德林家中的众人在迷药的作用下仍昏睡着,而原本也应该同其他家人一样安然睡着的孟德林却永远也回不来了。换下脏乱不堪的衣物,连同侯博送她的那把手枪一并塞进行李箱的底层后,元骁蹑手蹑脚地爬到炕上,迅速钻进了被窝,刚一闭上眼,眼前立马就浮现出老人仰面躺倒在冰冷河面上的样子,以及后来空无一物的河面。一念及此,她不禁猛地打了个冷战,忙翻身背向身旁沉沉睡着的孟德林的老伴儿,负罪感如从天而降的巨大黑色的斗篷将她紧紧包裹起来。老人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自身后传来,元骁难以自拔地陷入了自责的深渊,泪水再次如决堤般夺眶而出,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在无声中剧烈地耸动着。然而,她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一夜奔逃带来的巨大疲劳感,抽泣着沉沉睡去,脸上的泪痕许久未干。 再次睁开眼睛,元骁在恍惚中竟心存一丝侥幸地想将昨晚的一切归为一场可怕的噩梦,然而当看到她枕旁坐着的元忠国异常阴沉的脸色,她顷刻间便被狠狠拖回了现实。 一觉醒来发现孟德林不见了的孟家人,随即就发现他的那匹老马和爬犁也都一并失踪了。孟家人熟知孟德林常常偷偷驾着爬犁去山里转悠,对这种状况已见怪不怪了。可今天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狂风卷积着雪花肆无忌惮地呼啸声隔着窗户在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院内小路上的积雪足有十公分,那些原本就覆着深厚雪层无人清扫的地方的雪深更不必说。因此,孟家人与元保山、元忠国见状都心急如焚,经过一番商议后火急火燎地召集起村里的青壮年准备搜山,同时又打电话报了警希望的得到援助。 雪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疾,眼见已变成了一场暴风雪,搜山队最终在能见度不足三米的条件下把村子周边的树林搜了个遍,均毫无所获。但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任谁都是不敢贸然进山的,而且眼看这场雪大有封山的势头,众人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无奈地先行折返回村。 孟德林的老伴儿姓莫拉乎尔,名为马努彦,鄂伦春语中的意思为劳动能手。她是族中最漂亮的姑娘,心灵手巧,与孟德林自小青梅竹马,两家的父辈在二人还是孩童时便为他们订下了亲事。可就在孟德林刚满十五岁那年,他哥哥因为被鬼子招入山林队,大量吸食鸦片、饮用烈酒而一命呜呼了。孟德林咬着牙愤愤地对家里人说要加入抗联打鬼子,为哥哥报仇雪恨。得到家人的应允后,孟德林去到了马努彦家,还未开口,早已看穿他心意的马努彦含泪坚定抢先开口说“我等你回来” 为了这句约定,马努彦在五年后成了族中年龄最大的老姑娘(依照鄂伦春当年的婚俗,姑娘在十四五岁便开始张罗婚事)。孟德林这一去便踪信全无,一年、两年、三年……马努彦的心仍坚如磐石。可渐渐地族里就开始有传闻说孟德林早已经战死了,有人说他是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有人说他是被乱枪打得血肉模糊,还有人说他死在了战俘营。总之无论哪一种传言,其共同的主旨就是——孟德林永远不会回来了。但马努彦却始终对那些传闻不以为意,她仍每日虔诚地向德乐查(太阳神)和白那查(山神)祈祷,保佑她的爱人能早日归来与她团聚。 已渐渐接受儿子战死传闻的孟德林父母亲自登门哭着劝说马努彦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寻个人家嫁了。这些话,实际上也是马努彦家人从一年前便开始每天开解她的话,但她却一言不发地做着无声的抵抗。就在孟德林的父母劝说未果的第二天,她竟枉顾家里人断绝关系的威胁和族里一众人恶意的白眼,背着两大包嫁妆“嫁”去了孟德林家。 那一天,她像真正的新娘那样,身穿绣着“南绰罗花”纹样的淡黄色镶薄皮边的狍皮衣,腰间系着彩带,长长的发辫盘过头顶,象征已婚,发饰周围插满了鲜花和彩穗做装饰。盛装的她肩扛着两大包裹嫁妆从村中信步走过,高扬着倔强美丽的脸庞,神采飞扬,就像她身上绣着的“南绰罗花”在鄂伦春语中的意思那样,她在骄傲地告诉族人她仍是族中“最美的花”。 孟德林的父母见马努彦如此前来,均惊愕万分,她们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马努彦却羞涩地红着脸低头怯怯说“真抱歉,我没有马匹和桦皮箱做嫁妆”。 从那天起,马努彦正式成了孟德林家的人,她几乎把屋里屋外的活儿一个人全包了,从早忙到晚,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儿。然而,她都会特意流出一段时间咱在村口的桦树林间发呆,那是她从前等待进山打猎的孟德林回来的地方,每当远远低听到马蹄声,就会像小鹿一般快活地从林中蹿出,踮着脚尖朝远处张望心上人的身影。而他远远地看到她,便会高声呼喝着举起手中沉甸甸的猎物向她展示,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 如今,马努彦又开始像从前那样站在村口满怀期待地侧耳倾听,极目张望,她倚在书上唱着动人的歌,每个经过的人都不禁被她如泉水般清澈、婉转的歌声打动驻足、流连。 “当我坐在杨树下唱起歌, 杨树也禁不住哟,轻悠悠地屋子婆娑, 当我坐在树下唱起歌, 松树也禁不住哟,莎啦啦地鸣声随和, 当我坐在桦树下唱起歌, 桦树也禁不住哟,哗啦啦地大声应和, 当我站在榛树下唱歌, 榛树丛也禁不住哟,齐刷刷地醉倒……” 她每天都不知疲惫地唱着,满心期待地等着。 终于,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如往常一样已经等在村口近三个小时的马努彦正准备返身回家,她从桦树林中走出,刚刚踏上村口的土路,身后却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的心脏突然猛地一紧,忙屏住呼吸犹疑着缓缓转过身去。 西沉的太阳照在骑马人的肩上,耀眼的光芒为他镀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光晕,骑马人的轮廓成了一个浓重的剪影。 马努彦模糊的泪眼中,骑马人身后的阳光被折射的更加炫目,如梦似幻,她的梦实现了,她的心上人归来了。 那一年,孟德林离家已整十年。 腊月二十九午后(白银纳红光村) “我要去村口等他”穿着厚实的皮袍,头戴皮帽的马努彦,面对一众阻拦她的儿女们斩钉截铁地说。 暴风雪下了两天两夜,今天才稍稍缓下了势头,但铅灰色的阴云仍牢牢霸占着天空,看那样子是蓄谋着更大的阵仗。 “娘,大雪已经封山了,等这雪一停,我们立马就会进山继续去找爹的,外面雪下的这么大,您要是再出了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活啊!”孟德林和马努彦的大儿子,也已是满头白发的孟国柱央求道,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轻轻颤动着。 其他的儿女和小辈们也紧跟着劝道。 马努彦却充耳不闻,她抓起门口的皮坎肩套在身上,稍稍整理了一下头顶的皮帽,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都别跟来!”她回身冲身后紧跟着的一众子女呵斥道。 漫天飞扬的大雪落在马努彦躬着的脊背上,岁月弯曲了她挺拔的身姿,却扭不弯她倔强的性格。她一步一趔趄,跌跌撞撞地雪中艰难跋涉着,极缓慢地朝村口移动着。 孟家的众人并未听从她的命令留在家中,而是聚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远远跟在她身后,每当老人趔趄着几乎要摔倒时,伸手的灵巧的重孙子、孙女都会猛地蹿上前搀住她。但她站稳后,便会狠狠甩开别人搀扶的手臂,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走在难行的雪地中。 那蹒跚的背影落在元骁眼中,如一把利剑般狠狠戳着她的心,昨晚她已经搬离了马努彦的房间,跟爷爷和太爷爷一同睡在了大炕上。晚上,辗转反侧、片刻难安的元保山和元忠国在黑暗中唉声叹气,元骁甚至还听到了元保山轻微的抽泣声。同样难以入眠的她心中比起其他人更多了一份难以挣脱的负罪感,“是我害死了他”她在心中痛苦地反复念道。愤懑、恐惧、自责同时在她心中剧烈冲撞着,如一群身上燃着火焰的无头苍蝇在她心里乱飞乱撞,没有炽热的灼痛感,只有缓慢痛苦的煎熬。 面对心急如焚的孟家人,她永远不会无法说出真相,她不敢,她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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