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梦想,女儿的梦想
医院病房,叶璐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皱起眉头,这是在哪儿?
她尝试着移动身体,发现身上连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线路,顺着手背的输液管,看到身旁的护士,终于确定自己在医院。
可是,她怎么会在医院?
昏迷前的片段如走马灯闯入她的脑海,她想吃速效救心丸,刚打开盖子就倒下了,然后……她看见了妈妈……
“妈?!”叶璐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护士正在给叶璐璐换输液药,见她醒了,上前道:“你醒了?”
叶璐璐的大脑混沌,虚弱道:“我妈呢?”
护士望向叶璐璐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她从叶璐璐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那里知道,眼前的女孩父母双亡,母亲才过世一个月,她唯一能联系的亲人只有刚满二十岁表妹。
好在有单间VIP病房,可见公司对她的重视。
但,如果公司真的重视,怎么能让她加班到凌晨四点,还差点独自死在办公室,不被人发现。如果她的父母健在,一定不舍得女儿走到这步。
即便看惯生死,护士也难免对叶璐璐生起怜惜之心,只道是她濒死的时候想念逝去的母亲,耐心解释道:
“你是加班的时候心脏骤停,刚好你们那层楼起火,被救灾的人发现,把你送到医院,你也是命大,医生接到你的时候,发现你的心脏还有微弱的跳动,这才把你抢救回来,现在没什么问题了,以后要多注意休息,不要以为年轻就可以透支身体……”
护士还打算叮嘱两句,门开了,郝文刚打完请假电话,见叶璐璐醒了,鼻头一酸,扑上前哭喊:“璐璐姐,你吓死我了!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叶璐璐木然地望着郝文,虚弱道:“文文,我看见我妈了……”
护士和郝文的话,叶璐璐没有听进去一句,她的意识定格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她记得妈妈焦急的脸,大叫的声音,以及胸膛的温暖。
这时,窗边一个淡淡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醒了就好。”
叶璐璐转头望去,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她看见了妈妈满脸的笑容以及……妈妈残破不堪的灵魂。
如今,郝玉梅胸膛以下的躯干全无,灵魂透明到几乎快融化在空气里,明明灭灭,如风中摇曳的烛火,稍不注意就熄灭。
叶璐璐盯着郝玉梅,护士的话在脑海里迅速串联起来,楼层起火,救灾,心脏还有微弱的心跳……
是妈妈,以燃烧灵魂为代价拯救了她。
可妈妈,却似浑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她。
叶璐璐眼圈一红,悲恸和内疚随着眼泪涌出,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妈……”
郝文担心叶璐璐,还未开口,叶璐璐抽泣着:“我没事,你们给我点时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郝文从未见过叶璐璐如此脆弱的一面,又心酸又心疼,抿了抿嘴,把安慰的话全部吞了下去,和护士确认叶璐璐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后,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红色的塑皮笔记本,放在柜子上。
从上周开始,郝文发现叶璐璐回家后,常常捧着这个红色的笔记本发呆,却很少翻开,后来才知道,这是姑妈郝玉梅的日记本。
它似乎成了叶璐璐的精神支柱。
“我把姑妈的日记带来了,你想她的时候,可以看看……”
郝文说完便和护士离开房间。
门缓缓合上。
病房里,郝玉梅飘到床边,虚幻的手轻轻拂过叶璐璐的额头:“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叶璐璐抹着眼泪:“你不是投胎去了吗,怎么回来了?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郝玉梅收回手,嗐了一声:“那时候我是真以为自己可以投胎了,没想到还有脚没恢复……”
叶璐璐急了:“那怎么办啊?赶不上投胎,你怎么当首富的女儿啊?”
郝玉梅耸耸肩,笑道:“那只能说,首富和我没有缘分,得不到我这么好的女儿,其实投去你王阿姨家,给她当孙女也不错,到时候我天天和她去跳广场舞,抢她的C位,她肯定不敢和我生气,你也可以经常看到我,记着,以后可别嘴瓢叫我妈,一个大人管小孩叫妈,多吓人啊……”
接着又看向柜子上的笔记本,故作生气道,“我之前让你把我的日记本烧了,好啊,你居然偷偷留着,老妈的隐私就不是隐私了吗?好几次我差点没忍住,想现身骂你,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也要去投胎了,就当给你留个念想吧!”
叶璐璐看着嘴皮不断翻动的郝玉梅,心脏一阵抽痛,她知道妈妈不想让她内疚,所以故意把投胎失败说得云淡风轻,装得满不在乎,东拉西扯一堆有的没的,企图把灵魂残缺的原因蒙混过去。
而现在,妈妈的灵魂正在消散……
“妈,别骗我了,你这样根本没法投胎。”叶璐璐打断道。
郝玉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密密麻麻的话戛然而止。
“妈!我要把你的灵魂重新复原,你快告诉我,还有哪些愿望没实现?我来帮你!”叶璐璐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颤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次打错字又匆匆删掉,终于成功输入标题「我妈的投胎KPI」。
病房静了下来,过了很久,郝玉梅再次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璐璐,我只有一个愿望……”
叶璐璐低头,输入「一、」
“我希望你能辞职。”郝玉梅轻轻道。
叶璐璐怔住,手指停在半空。
“我一直以为,看到自己的孩子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是一个母亲最朴实平常的愿望,可陪在你身边的这一个月,我发现,我的愿望都实现了,我很快乐,但我的女儿并不快乐。”
“那天你倒下去的时候,”郝玉梅的声音开始破碎,“妈妈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一生一直在不停地满足别人的心愿和要求,父母的,亲人的,丈夫的,他们很快乐,他们都说我很好,可没人问我,郝玉梅,你快乐吗?你的愿望是什么?梦想是什么?”
“可能是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也总在要求你变得更好,要成绩好,要工作体面,要嫁得好…可我从来没问过你,璐璐,你快乐吗?你的愿望是什么?梦想是什么?你累不累啊?”
叶璐璐的眼泪无声滑落。
“同样的问题问我,我好像回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活。”郝玉梅的灵魂如雾气波动,却努力维持着形状,
“当首富的女儿?下辈子锦衣玉食?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妈妈唯一的心愿是——”
郝玉梅的灵魂发出微弱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你辞职。彻底离开那个让你窒息的地方。如果结婚让你痛苦,就不结;如果职场让你辛苦,就离开。妈妈不要你功成名就,只要你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这段话说完,郝玉梅的灵魂又透明了几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解脱。
手机坠地。
“好,我辞职!现在就辞,妈,你别走……”
叶璐璐的声音颤抖,她朝郝玉梅的灵魂伸出双手,像是聚拢散掉的沙,努力地想把妈妈正在消散灵魂拢在一起。
“我没什么梦想,活到现在我只想躺平,我喜欢看电视打游戏出去旅游,工作也只是为了养活自己,我当不了女强人,也当不了家庭主妇,我这样活着像个废物,还不如为了你活……”
前尘往事如放映片在郝玉梅的脑海里交叠出现:叶璐璐回到家,躺在沙发上说躺平真好;叶璐璐和她吵架说以后不结婚,光躺平不行吗;叶璐璐家冰箱上那张古城墙放孔明灯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希望明年能躺平……
女儿一直以来的愿望和梦想就是躺平,然而作为母亲,她一次又一次视若无睹,鄙夷不屑……
因为她不能接受一个,不愿意满足别人的期望,对别人没用的,平凡的孩子。
“妈,你还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
叶璐璐看着快要消散的妈妈,撕心裂肺地喊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抓起柜子上的红色塑皮笔记本,胡乱翻了起来,
“妈,你不要走,你忘了吗?你还有个梦想是……”
郝玉梅灵魂再也支撑不住了,感觉不到双手,视线逐渐模糊,她朝女儿伸出手:
“璐璐,没关系的,你可以躺平。”
六点的朝阳破开虚空,一束阳光穿过郝玉梅半透明的手,在叶璐璐的掌心投下光斑。
……
最后一眼,当视线里的叶璐璐消失不见,黑暗如冰冷的海水封闭住郝玉梅的五感。
红色塑皮笔记本无风自动,翻到1986年8月的那一页。
就在郝玉梅快要窒息时,无尽的黑暗里,一群女孩嬉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玉梅,等你成年了想干嘛啊?”
“成年了继续在工厂啊。”
“我的意思是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啪”地一声,前方出现了一张幕布,一股强大的吸力把郝玉梅吸了进去,等到五感恢复正常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三十多年前工厂外的街边。
她没有腿脚,灵魂依旧残缺。
眼前坐着十七岁的郝玉梅,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长裤,她的旁边还坐着三个和她同样装扮的女孩,她们嬉笑着看着彼此,浑然不觉突然冒出的,身体残缺的,五十五岁的郝玉梅。
她再一次回到了记忆里的场景,只不过这次,她不是观众,像是在一旁歇脚的路人甲,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我的梦想就是结婚当妈,找个好男人再生个好孩子,女人这辈子不就图个结婚生子吗?”一个女生道
十七岁的郝玉梅撅起嘴,面带不屑道:“结婚当妈算什么梦想?我也没见哪个男人说自己的梦想是结婚当爸啊?我的梦想是……”
一段文字从红色塑皮笔记本剥离,从纸张的缝隙中飘出,飘过叶璐璐惊讶的双眼,飘入郝玉梅消失的虚空,飘进五十五岁的郝玉梅的脑海,她不由自主地接话:
“我的梦想是成为徐霞客,走遍大江南北。”
透明的墙裂开。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五十五岁的郝玉梅。
一个女孩皱起眉头,问:“不就是到处旅游嘛,这算哪门子梦想,游手好闲,对社会又没有用!”
另一个女孩接话道:“是啊,玉梅,你得换一个梦想,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十七岁的郝玉梅表情慌乱,但依旧梗着脖子,底气不足道:“你们的意思是徐霞客就没用了吗?”
“你能和别人比吗?人家是读书人,还能写书,你呢?工厂女工,写篇作文都难吧?”
“玉梅,梦想要实际一点。”
女孩们哈哈笑作一团,十七岁的郝玉梅脸涨得通红。
五十五岁的郝玉梅想起来了,那天之后,她把梦想封装进了日记本,一复一日,年复一年,日记本上的覆盖了越来越多的文字,情绪,家事,心事,她逐渐发现,人人都在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
对父母有用,丈夫有用,孩子有用,公司有用。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有用」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拥有梦想。
所以她把梦想尘封在日记本的某一页,尘封在记忆里,结满蛛网。
直至她死去,成为游**在世间无法投胎的残缺灵魂。
直至她来到女儿身边,要求她满足自己的心愿。
直至她看着女儿为了「有用」差点猝死在工位……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被自己遗忘的,无用的梦想……
五十五岁的郝玉梅飘着残破的身体,挡在十七岁的郝玉梅面前,双手叉腰,中气十足道:
“为什么一定要做有用的人?我觉得躺平也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