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快死了
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
叶璐璐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文档上落下「高管IP项目周度复盘」几个字,接着鼠标移动,数据波动图表粘贴了上来,粉丝量,点赞量,评论量像攀登山峰,不断向上。
这是连续一周,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的工作成果。
叶璐璐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抛入了工作,她成了全部门最晚下班的人。
付出是有收获的,连总经理都知道产品运营部有一个很拼的员工,还专门在部门大群里表扬她。
如今,她荣获部门「卷王之王」的称号。
郭伟心血**,想和叶璐璐比比,看谁能卷到最后下班,毕竟当年他就是靠「卷」才被领导认可,慢慢坐上总监的位置。
郭伟窝在自己的办公室偷偷刷了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开了N局王者荣耀,他现在不怕在公司打游戏了,似乎从同意叶璐璐升职加薪的那天开始,他的办公室再也没出现那股奇怪的寒气,也许真如叶璐璐所说,她妈的心愿已了就离开了。
但他想不通的是,后面叶璐璐又找他,说要主动放弃升职加薪的名额,想不通就算了,女人嘛,有几个在意工作的,要不了两年就要为家庭放弃职场。
郭伟的鼻子发痒,那股寒气导致的感冒还没有好,他眼疾手快地抽了张纸巾,打了个重重的喷嚏,桌上的抽纸见空,垃圾桶也堆满了纸巾。
一看时间,快凌晨三点了,他起身,拉开百叶窗,看向工位区,此时,叶璐璐已经不在工位了。
郭伟得意地弯起嘴角,有谁能卷得过他?于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发现,叶璐璐还在工位,准确来说,是躺在工位下面的行军**,手指还不停地在手机上敲击着,似乎正在回复消息。
郭伟震惊了:“叶璐璐,你怎么还不回家?”
本来只是一个随口的询问,叶璐璐却猛地从行军**起身,一边用脚尖够鞋,一边道:“总监,我刚把下个季度的高管IP规划做出来了,您时间OK吧,我和您聊一下?”
郭伟的眼眶微微放大,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凌晨三点,下属不睡觉,居然想找领导聊工作?!
听听!这是牛马该说的话吗?
郭伟看着面前工作精神高涨的叶璐璐,皮笑肉不笑:“工作嘛,也不急于一时,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劳逸结合嘛,你看你都困到躺着睡觉了,回家睡……”
言下之意是,领导也得睡觉!
叶璐璐的脚还在工位下薅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听到郭伟让她回家,连忙收回脚,中气十足道:“总监,我不困!只是有些胸闷,想躺一下,我本来想做完复盘就回家的,没想到您今晚也加班这么晚,我就想着把下一季度的规划赶出来,还好刚刚做完了,我们来聊一下吧。”
说着,叶璐璐也不穿鞋了,干脆光脚下床,拿起电脑,一副要和郭伟聊工作的架势。
郭伟没想到他心血**的加班,成了叶璐璐留下他的理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面子上不能输,他竖起手掌,组织叶璐璐上前,接着举起没有通话的手机:
“喂?什么?孩子发烧了?!你别急,我马上回来!唉,这个家真是离了我不行!”
曾经那个把“公司离了我不行”挂在嘴边的男人,终于撑不住了。
在领导看不见的地方,立起了爱家人设。
郭伟让叶璐璐明天上班的时候再找他,疾步往门口走去,叶璐璐托着电脑,光脚站在工位,望着郭伟遁走的背影,瞠目结舌。
如今,偌大的办公区只剩叶璐璐一个人,中央空调的冷风在她的头顶呼呼地吹着,吹去了工作狂的外衣。
其实……她也好想回家……
电脑屏幕上,微信页面还没来得及关掉。
郝文:「姐,你换个工作吧,每天工作到凌晨,身体会吃不消的……」
叶璐璐:「会的,等我把手头的项目做好,我就跳槽~」
郝文:「我觉得……如果姑妈还在的话,她肯定舍不得看到你这么辛苦……姐,你最近憔悴了好多,休息一下,好吗?」
叶璐璐的眼睛落在桌上的镜子里,一张枯黄瘦弱的脸印在上面,没日没夜的工作,她的眼睛里生出血丝,眼下长出深重的黑眼圈。
林萌和一些好心的同事私下劝她注意身体,没必要为了资本家把命给搭上,该摸鱼时就摸鱼。
她嘴上答应,依旧加班到凌晨,还时常通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要命的加班,就是为了把高管IP项目的成绩做大,等跳槽时争取高薪资,薪资的底线是郝玉梅在世时,经常挂在嘴边的,年薪百万。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争分夺秒,希望自己再快一点,能力再强一点,把数据做上去,就可以跳槽了,就可以年薪百万……
就可以成为让妈妈骄傲的女儿。
叶璐璐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下一季度的高管IP规划,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工位区回**着键盘敲打的声音,敲着敲着,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悔恨感席卷而来,她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微微颤抖,眼泪落在空格键上。
她真的好想妈妈啊……
想到心脏撕裂,想到她不停地在脑袋里演绎,如果妈妈在世的时候,她就年薪百万,有钱把妈妈接到身边,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那天她不和妈妈吵架,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她早点成为妈妈理想中优秀的样子,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
密密麻麻的如果,如丝线般在她的心脏缠了一圈又一圈,疼得她踹不过气来。
叶璐璐手握拳,用力地锤了几下心脏的位置,最近几天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感觉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困难,难道自己已经到了要吃速效救心丸的年纪了吗?
还好,她看互联网行业同事猝死的新闻,早就备着以防万一。
叶璐璐吸了吸鼻涕,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正要往掌心倒出一颗,忽然心脏一抽,疼痛如无数发子弹齐齐射出,迅速蔓延到全身,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她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药瓶坠地,黄色的药丸撒了一地。
“璐璐!”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叶璐璐听见了那个她无比思念的声音。
“妈妈……”她迷迷糊糊的回应,朦胧中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她朝她伸出了手。
还没触摸到妈妈,眼前一黑,意识陷入混沌。
“璐璐!是妈妈,妈妈来了!”郝玉梅尖叫着,拖着空****的双脚俯冲到叶璐璐身边,她灵魂还没有复原。
那天,她假装离开,只是希望女儿不要再替她担心,她隐隐感觉女儿对人生的选择在为她妥协。
作为母亲,她不舍得。
这些天,她隐藏起来,其实在女儿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悄悄跟在她身边。
人生第一次,她遏制了自己想参与,指点,评价女儿的冲动,仅仅作为旁观者,陪伴女儿。
她想,就这样陪伴女儿一生,也好。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女儿会这样,直直的,悄无声息的,毫无预兆的在她面前倒下去。
不,其实早有预兆,女儿近乎通宵的加班,怎么能不透支身体。
郝玉梅悔恨莫及,如果她早点出现,让女儿不要那么拼,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郝玉梅语无伦次地喊着叶璐璐,徒劳地用双手一次又一次按向叶璐璐心脏的位置,却无数次穿过。
她无法触碰到女儿的身体。
她的女儿快死了。
……
身为一个五十五岁的中年妇女,知天命之年,郝玉梅不可避免的听到同龄的人去世消息,得病走的,意外走的,死神格外偏爱年长的人。
她也从谈「死」色变,变成了谈「死」习以为常。
甚至谈起自己未来的死亡,她也是从容的,淡定的,坚强的,潇洒自如的。
可唯独一个人的死亡不能谈,那就是她的女儿,叶璐璐。
似乎,不谈,不想,就可以帮孩子避开死神。
反正她比女儿大,总会是那个挡在女儿面前,提前面对死亡的坚强母亲。
可当死神降临在女儿身边,郝玉梅从心底弥漫出难以言喻的恐惧,软弱,崩溃,她的潇洒自如匍匐在地,哭喊,祈祷,求死神不要带走女儿。
她愿意用一切换女儿的生机,首富的女儿谁爱当谁当,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女儿能活下来。
她宁愿永世不得投胎。
但,没有人回应她。
郝玉梅环视着空****的工位区,满眼的无助,就在她快要陷入歇斯底里时,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附身到女儿身上打扫卫生,温度上升,灵魂部分消失,女儿不允许她使用灵魂能力……
不需要思考。
下一秒,郝玉梅附身到叶璐璐身上,她想支配女儿的身体,让她站起来,吃下药,打120求助。
可她失败了。
叶璐璐没有意识的身体,重逾千斤,郝玉梅连弯曲女儿的手指都做不到。
她们终究是独立的存在,无法共生。
郝玉梅迅速从叶璐璐的身体钻出,一头钻进郭伟的办公室,她记得郭伟垃圾桶里那堆满满的纸巾,郝玉梅飘在垃圾桶上方,把注意力集中在团成团的纸巾,嘴里喃喃:“快点,快点……”
很快,最上方的纸巾冒起了白烟。
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明明灭灭,接着她的小腿开始消失。
郝玉梅感觉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无数风仞想要切割她的灵魂,她死死咬住下唇,忍住疼痛,集中注意力,直到垃圾桶窜起一簇火苗。
她的大腿消失不见。
郝玉梅绷起的脸,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柔声道:“璐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人来了。”
接着,迅速飘到叶璐璐的身边,双手重叠,放在叶璐璐心脏的位置,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感受着胸膛那几近微弱地跳动。
她小心地控制着温度,温暖着女儿的心脏。
此时,郝玉梅的灵魂犹如困在寒冰地狱,冰刀一寸寸肢解,凌迟着她本就虚弱不堪的灵魂,那种痛楚让她回想起生产叶璐璐的时候,生产时间过长,叶璐璐的胎心微弱。
护士一边用力下推她的肚皮,一边道:“郝玉梅,加油!坚持!再坚持一下,孩子快出来了!”
二十五岁的郝玉梅满头大汗,配合着呼吸,忍受着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痛苦,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如全身骨头齐刷刷断裂,她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锥心的嚎叫,叶璐璐落地。
五十五的郝玉梅痛得浑身颤动,双手仍旧稳稳的重叠在叶璐璐心脏的位置,伴随着灵魂撕裂的痛苦嚎叫,郝玉梅的耳边响起一声虚弱的回应。
“妈妈……”
办公室,烟雾报警器铃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