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小孩的姐姐和女儿
郝文的脑海里立刻浮现相亲对象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人,把父亲按在地上暴揍的场景,慌了神,大喊:“爸爸,你在哪儿?”
叶璐璐比划着,让郝文把手机通话切换成公放。
她想让郝玉梅听听,郝建还能做出多少没底线的事。
手机那头传来郝建可怜巴巴的声音:“我在家,他们堵在家里不走。文文,你在哪儿啊?我今天去餐厅找你,也没见你去上班,你同事都说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郝文下意识想说自己在叶璐璐家,怕给她添麻烦,随口道,“我在朋友家,等他们不找我了,再回家。”
“你朋友男的女的啊?”郝建莫名地问了句。
“女的。”
“哦,你还是回来吧,他们不见到你是不会走的,你忍心我被他们欺负吗?”郝建道。
话音刚落,郝建又惨叫起来,“哎哎哎,别动手,文文,救我啊!”
电话忽地挂断。
郝文急得六神无主,眼泪唰唰掉,一抬头,见叶璐璐看着她,慌忙道:“璐璐姐,我现在得回家,我不能看着我爸被人打。”
叶璐璐道:“你就没想过,这可能是他自编自导的吗?”
“我想过,姑妈说,我爸就像个放羊的小孩,老给村民说狼来了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大家都不信了……但我不是村民,我是他女儿,万一这一次狼真的来了呢?”
郝文抿了抿嘴,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偷偷回去看看,不告诉他。”
说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文文!别去!你爸在骗你!”郝玉梅急了,伸手要拉郝文,手徒劳地穿过侄女的手臂,她太了解弟弟郝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谎话都说。
以前郝建赌钱输了,身上的钱不够,又不想让那帮赌友看不起自己,给郝玉梅打电话说自己跑黑车被警察发现,要罚五千块,让她打钱到自己银行卡。
那时没有网约车,很多私家车偷偷接乘客赚钱,最怕遇到警察。郝玉梅信以为真,第一时间转钱过去,以为郝建还要被警察教育一阵,怕侄女郝文没饭吃,去郝建家接她,没想到,在街边刚好遇到正举着扑克玩炸金花的郝建。
郝玉梅不再相信郝建,后来他再说遇到事需要钱,她不会傻乎乎地打钱,而是先过去查看是否真的如他所说。
一次,她哄六岁的郝文睡觉,讲到《狼来了》的童话故事,恰逢郝建骗她,情绪上头,用放羊的小孩类比郝建。
那时郝文问:“姑妈,那你以后还会信爸爸吗?”
郝玉梅道:“不会。”
郝文又问:“那以后爸爸说狼来了,你还会去找他吗?”
郝玉梅认真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放羊小孩的姐姐,不是村民。”
如今郝建用同样的方法欺骗郝文,只要郝文回家,损失的不是钱,而是人生。
二十岁的花样年华,还未开始就要结束。
她和郝文虽是姑侄,但二十年的情感和养育,早已把郝文当作自己半个女儿。
眼见郝文快要跳进火坑,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丈夫为什么不允许她在叶璐璐面前提到郝建的事。
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把郝文变成了另一个她。
郝玉梅心急如焚,飘在郝文面前左挡右挡。
可惜郝文看不见。
叶璐璐静静地看着郝玉梅和郝文姑侄俩,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怂恿郝文打开手机,就是想让郝玉梅知道,多年的扶弟魔行为对郝文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眼看这出剧差不多了,叶璐璐正准备上前拉住郝文,眼角一闪,转过头,她的心跳猛地蹦到嗓子眼。
此时,郝玉梅的灵魂忽明忽暗,隐隐有消退的趋势。
郝玉梅一心在郝文身上,没发现自己变化,冲叶璐璐大声道:“快阻止她,不能让文文回去!”
叶璐璐如梦初醒,知道妈妈此刻多了一个心愿——
不能让郝文走。
叶璐璐立刻冲上去攥住郝文:“你不用回去,我有办法确认舅舅到底有没有被人打。”
此话一出,郝玉梅的灵魂稳定了下来,叶璐璐悄悄松了口气,把郝文拉到沙发坐下,让她报警,照实对警察说,郝建被黑社会堵家里了。
郝文报完警,不到十分钟,当地派出所打来电话,说郝建家就他一个人,没有黑社会,是为了哄她回家嫁人故意骗她的,现在警察已经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郝文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凄然地笑着:“璐璐姐,你是对的。”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叶璐璐道。
郝文道:“我想去城里打工,不住家里。”她很想说不让爸爸找到她,但怎么可能呢?就像今天,他骗一骗,她就慌了,谁让她是他女儿。
这份血缘关系斩不断,割不掉。
叶璐璐道:“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都是打工赚钱为什么不在一线城市?”
郝文愣住了,她想过,但她害怕。
她在小红书上看过北京,上海,深圳的打工分享,一线城市很大,很漂亮,但房价很高,遍地的硕士和博士,她不过一个职高毕业的女孩,在大城市里举目无亲能干嘛呢?
郝建也说,“是啊,大城市到处都是人才,别人端盘子都要大专生,你能干嘛?再说,大城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把你卖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你只能哭,到时候我绝对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郝玉梅却鼓励她说:“别听你爸的,他吓唬你呢,你看看璐璐,不好好的吗?”
她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家乡,也许那时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贪恋姑妈对她的好。
现在姑妈不在了,她是不是也可以勇敢一点?
叶璐璐不知道郝文的想法,见她面露犹豫,以为她不想留在这里。
叶璐璐这么多年看到妈妈郝玉梅是如何千方百计想改变舅舅郝建,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所以她向来信奉: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但考虑到郝玉梅的心愿关系到投胎的大事,又瞥见妈妈哀伤的神情,她于心不忍。
叶璐璐对郝文道:“如果你留下来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住。”
郝文和郝玉梅双双怔住,看向叶璐璐。
叶璐璐语气强硬补充道:“但我丑话说到前头,我不是你姑郝玉梅,最多接受你免费住一个月,之后你要交房租给我,你住楼下,我住楼上,房租你三我七,水电物业五五。另外我工作很忙,下班晚睡得晚,没办法迁就你的时间,如果你睡眠轻,最好单独租……”
“我同意!”郝文激动道,“我都同意!谢谢璐璐姐……”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郝文喜极而泣。叶璐璐最怕别人在她面前哭,手忙脚乱地又是抽纸,又是安慰。
郝玉梅惊喜到无以复加,知道女儿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听着叶璐璐笨拙地安慰郝文,郝玉梅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温暖感,低头望去,灵魂残缺的部分重新显露出大腿。
……
第二天一早八点,叶璐璐被食物的香味叫醒,她揉着眼睛下楼,郝文不在沙发上,被子整整齐齐的摆在沙发扶手处。
昨晚叶璐璐让郝文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给她定了一张榻榻米,床垫和衣柜,做好了表姐妹同居的前期准备,但心里免不了还是有些打鼓。
一是她已经很多年不和别人合租了,怕自己不习惯,二是怕自己万一不喜欢郝文的生活习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伤害敏感的表妹。
可转头看见,餐桌上摆放的两盘煎得金黄焦香的鸡排,旁边的盘子放着两片煎蛋,上面淋了一点酱油,郝文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各端着一杯散着热气的牛奶,腼腆一笑说,不知道叶璐璐喜欢吃什么,刚好以前在餐厅学了一手,让她尝尝。
叶璐璐的心里的鼓声消失,她实在太喜欢郝文的生活习惯了,她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做饭,早饭都是是在公司楼下的711买关东煮,再加一杯瑞幸咖啡,预制菜配刷锅水,标准牛马打工餐。
哪里吃得了营养丰富又有卖相的早饭,肉蛋奶全齐,还是刚出锅的,鸡肉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明显是用黄油煎的。
可见郝文为了这顿早餐费了不少心思。
叶璐璐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夸郝文厨艺好,简直和大厨做得一样。
郝文一脸羞涩,忙谦虚摆手,说以后每天的早饭她全包了。
郝玉梅看着侄女这一桌好手艺,冲叶璐璐自豪道:“郝文可比你会生活,以前我教她做饭,她一学就会,哪像你,炒个花生米都能全糊,郝文的婚事我可是不愁的。”
说到这,她眼睛一转想到了什么,两手一拍,道:“对了!叶璐璐,你和郝文学学做饭,带给周清宇,我敢保证,他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