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于你的广场舞C位
郝玉梅转身,厚实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叶璐璐冰凉的双手,她温言道,“孩子,别怕,有你王阿姨在,没人能欺负你。”
伪装坚强的铠甲裂了一道缝,叶璐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的,她怕极了。
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舅舅的话字字句句扎在她心上,妈妈的安慰她听不进去一个字,她本来就觉得妈妈的死和自己有关。
如果妈妈再婚,如果她不和妈妈吵架,如果她按照妈妈的要求生活,那妈妈还有今天吗?
可事情已然发生,她却连妈妈的愿望都没法实现。
看着郝玉梅毫无变化的灵魂,此刻,叶璐璐厌恶自己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她抽泣道:“王阿姨,我妈的愿望是,希望自己的葬礼能办得热热闹闹……可是我,做不到。”
“没有,璐璐,这个愿望不作数,妈想换一个。”郝玉梅伸手想擦掉女儿脸上的眼泪,可手指徒劳地穿过她的脸。
郝玉梅心如刀绞,她不知道自己办个葬礼居然会惹出这么多事。
王秀芳的话虽难听,但弟弟郝建确确实实是摆出了想吃绝户的姿态。
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可她死了。
除了能让温度变化,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法把女儿拥入怀中给她安慰,也无法保护她免受弟弟的口诛笔伐,甚至无法站出来对亲朋好友说,她对葬礼很满意,很感谢女儿为她做的事。
她只能不断对女儿说:“别听你舅的,他在说疯话。”
郝玉梅第一次觉得,语言是那么的无力。
王秀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叶璐璐的眼泪:“你妈这个人就是爱热闹,她跳广场舞的时候一定要站第一排中间,特别喜欢跟我争,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就是爱抢C位,你知道吧?”
叶璐璐点点头。
“那我们就还她一个热热闹闹的广场舞C位。”王秀芳笑着眨巴了几下眼睛,颇有些顽童的姿态。
接着,她迎着众人困惑不解的目光走到司仪面前,对他耳语了几句。
司仪的脸色蓦地大变,慌忙摆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王秀芳争了几句,司仪还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坚决拒绝。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郝玉梅的遗像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郝玉梅飘过去,听见王秀芬说的话是:“玉梅,如果你在天有灵,一定会理解我的。”
说完,王秀芳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点开一首《最炫民族风》DJ版,把音量调到最大,动感的音律响起,全场震惊。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站在郝玉梅的遗像左侧,脚步踏动起来,先是犹豫着颤动,接着渐渐生出一股执拗的劲道,仿佛是关节中积年的锈气正被抖散。手臂也在空气中徐徐划开,迟钝却凝有重力,像是试图推挪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滞重屏障。
灵堂清冷的白炽光被王秀芳的脚步踏碎,音浪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略显肥胖的身躯沉沉地跳跃,每一下踩踏都堪堪擦过节奏,沉重又笨拙。
笨拙得让郝玉梅眼眶发烫。
她记得两人第一次因为占位爆发矛盾,就是因为这首《最炫民族风》,她们的肢体在舞蹈中激烈碰撞,手臂被对方打得淤青,气喘吁吁地瞪着彼此,谁也不相让。
现在王秀芳让出了C位,她站在她的遗像旁,甘为配角。
广场舞队里的人都知道王秀芳和郝玉梅的恩怨,看到王秀芳的动作,立刻意会了她的意思,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不知情的人也被王秀芳的情绪感染,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出郝建上演的是欺负孤女的戏码。但总归是别人的家事,他们也不好置喙。现在见王秀芳挺身而出,甚至愿意顶着不敬逝者的风险,都要为逝者的女儿撑腰,纷纷红了眼眶。
郝建看呆了,他不知道王秀芳所说的热闹居然是在灵堂跳广场舞的,眼见事态偏离了预想,他正准备冲上前把王秀芳 拉下来,一个精瘦的老太太面带不屑地拦住他,冷冷道:
“你敢过去,我就摔在地上,说是你推的,你就等着赔钱吧。”
郝建自是不敢,瞪着眼睛,指着王秀芳和老太太道:“你们两个简直反了天了,我要把你们发到网上,看网友怎么骂你们!”
“还有我!”广场舞队里走出一个两鬓微霜的阿姨,冲郝建吼道,“把我也拍进去!”
她站到郝玉梅遗像的右侧,和王秀芳相视一笑:“我们一起,送玉梅最后一程。”
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响着,慢慢的,广场舞队一个又一个人站到了郝玉梅遗像周围,清一色的黑衣,她们排着密簇的方阵,全是皱纹与白发,只是今天领舞的位置空了。
C位被郝玉梅笑容满面的遗像填上,这张照片是郝玉梅特意选的,身着舞衣的全身照,黑白化处理删除了生者的颜色,却没有删除她浑身散发的生机。
广场舞队的人默默相视,眼睛湿润,却都强抿着嘴角,今天她们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每一寸思念尽数挤出胸膛。
她们看不见,此时,郝玉梅站在C位,泪流满面地环视着她们,她的眼睛掠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汗水从她们的额头,鼻尖,脖颈,前胸透出,郝玉梅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双眼。
广场舞队的人感觉一阵凉爽的风盘旋在她们四周。
王秀芳心有灵犀地望向C位,笑道:“玉梅来了,她很开心!”
郝玉梅与王秀芳隔空相望,缓缓笑开。
在动感的广场舞中,郝玉梅加入其中,动作整齐划一。
她的灵魂和背后的遗像慢慢重叠,第二个心愿显露出本来的样子——
她要的不是得体的死亡理由,不是热热闹闹的葬礼,而是离世后,有人记住她,记住她叫郝玉梅,那个喜欢站广场舞C位,中年早逝的女人。
郝玉梅的身体渐渐涌动起熟悉的温暖感,低头望去,灵魂残缺的部分显露出大腿。
慢慢的,音乐静了下来,广场舞队的人肃立着,凝望着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让那阵凉爽的风从那里穿过,让郝玉梅的名字在那里凝固。
良久,王秀芳打破了沉默,轻声问:“玉梅,你满意吗?”
郝玉梅笑着轻声回答:“我很满意,谢谢你们,谢谢你,芳姐。”
在灵堂跳广场舞最终还是引来了殡仪馆的领导,他面有不虞地让叶璐璐尽快结束告别仪式,从灵堂鼓掌到大跳广场舞,已经让不少来殡仪馆办白事的事主心生不满,有人直接打市长热线投诉。
叶璐璐赶紧道歉,接下来从郝玉梅的遗体火化,到拿到骨灰整个过程都有殡仪馆的领导陪伴在侧,生怕叶璐璐她们又做出什么惊骇的事情,对逝者不敬。
出了殡仪馆,广场舞队的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说开,让她不要怕郝建,万一郝建又想做什么幺蛾子,她们一定会帮到底。
郝建看情势不妙,远远地冲叶璐璐举起手机,大喊:“我全都拍下来了,刚刚已经发抖音了,你们就等着被骂吧!”
王秀芳首当其冲地骂道:“你敢!手机给我!”带着一队阿姨朝郝建追去。
吓得郝建朝停车场狂奔,只想开车摆脱这群战斗力极强的广场舞阿姨,全然忘了,他现在的车是郝玉梅买的,也是他用来跑网约车吃饭的家伙。
郝文臊红了脸,看了叶璐璐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弱弱地说了句对不起,跟着郝建离去。
郝玉梅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不成器的弟弟道:“你舅今天这事做得确实过分了。”
“所以呢?”叶璐璐斜眼看着郝玉梅,“你打算给舅舅什么惩罚,冻死他还是烧死他?”
郝玉梅啧了一声:“毕竟是你舅……”
叶璐璐的五官骤缩在一起,抬手打断:“妈,别说了,你这扶弟魔当得太称职了,再说我都想吐了!”
郝玉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不过,今天我倒是没想到,你王阿姨挺厉害的,人也好,舞也跳得不错,以后有她领舞,说不定我们舞蹈队还能参赛拿个奖啥的。”
叶璐璐点点头:“我也觉得,要不干脆你考虑考虑投胎到王阿姨家,给她当孙女,以后还能陪她跳广场舞。”
“一码归一码。”郝玉梅道,“等我的第三个愿望完成,投胎成世界首富的女儿,如果还记得住芳姐,我给她账户打一百万!”
“妈,你也太抠了吧!”叶璐璐吐槽道,“世界首富的女儿才给一百万,你以后的包都不值这个数吧。哦对了,我今天看到新闻说,你的首富爸爸准备竞选总统了。”
“什么?!”郝玉梅挨着叶璐璐的肩膀,惊喜道,“你给我仔细讲讲!”
“务实一点,先看看你的KPI完成情况。”
“哎呀,你先讲讲总统的事。”
叶璐璐无奈耸肩,一边和郝玉梅拌着嘴,一边抱着郝玉梅的骨灰盒,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叶璐璐的身影拉成长长的线,旁边是稍短一点的骨灰盒,和她的影子连在一起。
不再孤单。
……
两条腿追不过四个轮子,王秀芳一行人只能眼巴巴地放任郝建离去。
回到家后,王秀芳坐在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是跳又是跑的,她的体力有些不支。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老公打来的电话。
王秀芳的老公常年在老家,偶尔会来小儿子的家帮着带孙子孙女,说是帮着带,其实全部都是王秀芳在做,他是在老家呆着无聊了,才想来城里转转。
王秀芳接起电话,以为他又想进城了,却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怒吼:“王秀芳!你长本事了啊,居然去人家灵堂跳舞,你还要脸吗?”
王秀芳静静听着,没说话。
她习惯性做一个聆听,顺从的人。
电话里又是怒骂:“王秀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今天,你必须去给人家道歉,让他把视频删了,不然我跟你离婚!”
王秀芳的脑袋嗡嗡响着,接着她听见自己说:“好啊,离婚,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对面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停顿了一会儿,声音软了下来:“你今天耍什么疯?喝酒啦?”
王秀芳语气急促道:“我说离婚,我不仅同意离婚,还要去和我弟打官司,我父母的财产也有我的一份,凭什么要让给他?你们说让我就要让吗?我就不让!看不惯离婚!”
说完,她把电话掐断。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和老公发生争执,也是第一次说出离婚这个词。
以前,老公一说离婚,她什么都不敢做,也不敢说,离婚变成了两个钉子,把她牢牢地钉在婚姻里,一旦挣脱便偏离了「幸福」的模版。
现在,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地顺出一口气,学着郝玉梅的口吻道 :“真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