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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模版

王秀芳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幸福,虽有波折,但大体都行驶在这条名为「幸福」的轨道上。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是和前夫生的,前夫在她二十六岁那年,误操作机器去世,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一年后,她带着大儿子嫁给现任老公,生了个女儿,不待婆家说什么,她没下产床就向老公表态,一定会追生个儿子。 对带着孩子嫁人的女人来说,老公能接受前任的孩子一起生活,实属不易,她作为女人要懂事,前夫有个儿子,现任也必须有个儿子,不然谁来传承香火?她的肚皮争气,女儿一岁那年,生下了小儿子。 听到老公说,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他对祖宗也有了交代。 王秀芳的下身撕裂,痛到麻木,那一瞬间不痛了。 作为妻子,她为自己帮老公完成了重大人生任务感到幸福。 作为母亲,她把三个孩子也养得很好,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吃店,生了儿子,女儿嫁给公务员,生了女儿,小儿子过得最好,在城里买了房,现在是年薪百万的副总,媳妇肚皮也争气,一胎就凑成了个「好」字。 作为奶奶和外婆,她也不闲着,分别到三个孩子家帮着带,孙子外孙女被她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闲下来,她还会回老家探望老母亲,母亲生了六个孩子,她是老大,中间四个妹妹,最小的是弟弟。四个妹妹嫁到外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时间回来照顾母亲,弟弟还有自己的家要养,男人做事又粗心,照顾母亲的事情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虽然经常睡不好,腰酸背痛,但上了年纪谁没点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为了锻炼身体,她加入了楼下的广场舞队。 广场舞姐妹提到她王秀芳,无不竖起大拇指,夸她有福气。 她理所应当站到了广场舞第一排的中间,她用大半生证明自己是幸福的模版,值得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 可郝玉梅来了,她的「幸福」有了变化。 一年前,郝玉梅加入到她们广场舞队,一开始,她站在队伍的后面,不到两个月便站到了第一排。 王秀芳很快注意到郝玉梅,她打听到,郝玉梅在三十八岁那年丧夫,和她一样,拥有个不幸的开局,但她们走向了人生不同的分岔口。 郝玉梅丈夫去世后,没有再嫁,独自带女儿,做过很多工作,打零工,摆摊,做卤肉店。做生意需要亲和力,郝玉梅逢人就笑,笑容仿佛是长在她脸上,她能记住广场舞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她们孩子的名字。 但这并不代表郝玉梅是好惹的。 遇到其他人占她们广场舞的位置,她会定定地站在那里,头微微昂起,眼神凌厉地望着对方,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到对方身上,撕打在一起。 她可以身着鲜艳的舞服骂出最下流的话,也会不顾舞裙损毁,发型脏乱和对方的领头人在草坪里厮打。 每次广场舞占位战,郝玉梅都会取得最终胜利。 王秀芳看着郝玉梅破损的豹纹裙,想起陪孙女在电视上看的动物世界,一只独自带着幼崽的母豹和狼群抢地盘,经过一番鲜血淋漓的厮杀,赢了,没多久,因为伤势过重,倒在草原上,一群虎视眈眈的鬣狗向它和幼崽走来。 她想动物到底是不如人类聪明,不懂趋利避害,如果找个更强壮的公豹,她和幼崽必然不会陷入绝境。 但郝玉梅却赢得了广场舞众人的喜欢,大家的目光渐渐落到了她身上,跳舞的位置在众人一次一次的怂恿,谦让下,慢慢来到了中间—— 王秀芳的身边。 王秀芳很不爽,这不仅挑战了她领舞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挑战了她的「幸福」。 她尖酸的想着,不要和郝玉梅这样的寡妇计较,她孤单,所以向往热闹,向往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而自己,夫妻和睦,儿女绕膝,比寡妇幸福太多倍了。 可心中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迫使她拿着小儿子的成就,龙凤胎孙子去刺郝玉梅。 每每看到郝玉梅尴尬到装傻充愣,她就开心。 没有哪个女人能逃过这个「幸福」的模板,老祖宗千百年的传统,早就定好了女人应该怎么过活,男人应该怎么过活。 跳出这个模版的人,表面潇洒,内心也是极度想回到正轨的。 如果不是老母亲去世,她想,她会一直遵循幸福的模版活下去。 说来凑巧,王秀芳的母亲和郝玉梅是同一天去世的,人是在睡梦中走的,年逾八十的老人,算喜丧。 王秀芳和弟弟离得近,先回老家操办母亲的丧事,弟弟和以前一样当甩手掌柜,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和弟媳安排,亲女本就要多做一些,把她累得够呛。 葬礼结束,他们姐弟六人聚在一起商谈母亲的遗产处置,母亲身上没有钱,唯一值钱的只有老家的自建房和三亩地,听说那个位置政府正在规划公路,很快会占了,能得一笔赔偿金。 王秀芳想着,姐弟六人平分,可弟弟提出,家里的自建房和土地他都要,理由是,他是传承香火的男丁。 王秀芳呆住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凭什么? 这些年,她费心照顾母亲,不曾和弟弟计较过什么,可等到计算遗产的时候,弟弟的理直气壮还是让她寒了心。 弟弟早就预判到了她的反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母亲的遗嘱,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房子和土地均由我儿子继承,如被拆迁或征收等,安置的房屋和补偿款等全部利益也全部由儿子一人继承,其余子女和亲属不参与分配。 是母亲的字迹,文末还留有一个红彤彤的指纹印。 王秀芳觉得,她的人生有点偏离「幸福」的轨道。 回到家后,她把这事告诉了老公和孩子,细数这些年她为母亲,弟弟的付出,他们很困惑地看着她说,这难道不是你作为女儿,作为长姐应该做的吗? 小儿子劝慰她,村里的房子和土地值得了几个钱,跟着他们姐弟仨吃香的喝辣的,好好过日子,不要争了。 老公看出来她想打官司,恶狠狠地威胁她,不要找事,否则离婚。 王秀芳的眼前浮现出郝玉梅的样子,那身破损的豹纹裙,乱糟糟的头发,迈着从容的步伐从人群中走出,浑身上下透着骄傲。 那是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气质,是丛林中搏杀出来的,是献祭了一半女人应该柔情似水,应该依附男人的气质。 郝玉梅不需要是证明自己是谁的女儿,谁的媳妇,谁的姐姐,谁的妈妈,谁的奶奶。 她一身狼狈,仍骄傲地站在广场舞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只因为她是郝玉梅。 这一刻,王秀芳终于明白自己对郝玉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是什么了,是嫉妒,是自卑。 王秀芳这个名字前,永远缀着别人的身份。 她被人默认是一个依附者,包括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比郝玉梅更需要广场舞中间的位置。 因为只有在那里,别人才记得她的名字—— 王秀芳。 可她再没机会与郝玉梅跳广场舞了。 好在,她还有机会帮助郝玉梅的女儿。 眼看郝建的巴掌就快落到叶璐璐的脸上,王秀芳眼疾手快地一把擒住,她太清楚郝建要什么了。 “你可要点脸吧!”王秀芳大喊,“你不就是欺负璐璐没爹没妈,想吃绝户吗?还亲舅舅呢,我呸!做人没良心,玉梅做鬼都不放过你!” 叶璐璐惊呆了,她没想到王秀芳会帮她。 郝玉梅也惊呆了,她没想到帮女儿的,居然是自己死了都放不下的「仇敌」。 郝建被戳穿心事,气急败坏地挣脱王秀芳的手,道:“胡说八道!什么吃绝户,我是看不过我姐的葬礼办得那么冷清……” 王秀芳冷笑打断:“这个葬礼到底是给活人办的,还是死人办的,你心知肚明。” 郝建气极,指着王秀芳的鼻子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滚滚滚!” 又伸手去拉叶璐璐,“你过来,我们聊聊你妈的事!” 王秀芳双手叉腰,挡在叶璐璐面前,像极了母豹护着幼崽:“这事我管定了!你不是想要热闹吗?今天老娘就教教你,怎么办一场热闹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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