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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人情世故(二)

叶璐璐循声望去,舅舅郝建和表妹郝文来了。 郝文满脸通红,不住地扯郝建的手,嫌父亲不知礼数。 郝建转头打量起吊唁厅,面积很大,两侧是整齐排列的花圈,中间的LED屏显示郝玉梅的大幅黑白照,两侧电子挽联写着:痛心伤永逝,挥泪忆深情,永远怀念。下方点缀着重重叠叠的鲜花,白菊,白色康乃馨,百合,勿忘我,白玫瑰。 看起来很气派,但参加葬礼的宾客实在太少,明亮宽阔的吊唁厅反倒衬出一种凄凉感。 郝建走到叶璐璐身边,面带嘲弄,声音不大不小道:“璐璐啊,当初你就该听我的,找我朋友的殡葬公司,最好回农村老家去办,流水席,乐队,热热闹闹的,你看看现在,冷冷清清。” 他手一摊,啧啧道,“也不知道我姐的在天之灵能不能安息。” 叶璐璐心里不喜,知道舅舅没占到丧葬费的便宜在借机发难,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妈妈的葬礼的确太过冷清。 她没有反驳的角度。 郝玉梅道:“别听你舅的,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就不想回农村办,我十六岁到城里打工,朋友同事都在城里,回农村办什么,谁认识我啊?” 说着拍了拍叶璐璐的肩膀。 叶璐璐感觉不到母亲的手,但接受到了她的安慰,心里好过了许多。 郝文递给叶璐璐一个厚实的红包,说了句节哀顺变,低着头退到郝建身边站定,却遭到郝建的一记白眼。 郝玉梅叹了口气,估摸着郝建身上没钱了,所以才对侄女发难。她叮嘱叶璐璐,一会儿葬礼过后把红包退还给郝文。 叶璐璐无语,悄悄翻了个白眼,没表态。 亲友陆续到齐,葬礼司仪已到位,随着一段略带哀伤的交响乐曲响起,司仪声音低沉地讲起悼词: “各位亲友,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相聚于此,共同送郝玉梅女士最后一程。在此,我谨代表家属,感谢大家前来为她送行……” 郝玉梅看着司仪,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对于参加自己葬礼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状态去面对。 郝玉梅办婚礼那会儿,就觉得仪式本身就是一场表演,观众是宾客,怎样让观众觉得值回红包,是新人首要考虑的。 举办仪式的地点豪不豪华,菜品上不上档次,新娘从娘家出门的时候哭得惨不惨,新郎的誓词无论真假,首要是感不感人,洞房闹得尽不尽兴? 最后折腾一圈,她头上戴着叶明伟的**,顶着一张花脸去厨房偷偷吃东西。 窗外有人窃窃私语,谈论起叶明伟现在的岗位和工资,未来前途一片大好,羡慕郝玉梅命好,是农村女人上嫁的标杆。 这时才有人感叹,这婚宴办得真好。 郝玉梅终于意识到,婚礼的观众满不满意,与新人如何表演无关,和新郎所拥有的收入有关。 那葬礼呢? 她一个农村出身,一生毫无建树的女人,该如何让观众满意? 郝玉梅正胡思乱想着,忽地看见台上的司仪正表情怪异地和叶璐对视着,叶璐璐微微颔首,一副鼓励地表情。 郝玉梅心里莫名不安。 接着,她听见司仪轻咳了两声,道:“众所周知,郝玉梅女士是因一颗葡萄噎住气管,意外去世,但最近又有人误传郝玉梅女士是被污物呛住,谣言有损逝者的颜面。在这里,我代表家属向大家解释,郝玉梅女士是深夜去健身房撸完铁后,跑了十公里回家,吃葡萄时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司仪扫视了台下一眼,表情不自然道,“明天和意外,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郝玉梅女士珍惜自己的身体,活在当下,就算意外先来,她的死亡也是积极向上,轰轰烈烈的。请各位亲友为郝玉梅女士的人生态度致以热烈的掌声!” 吊唁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司仪这番话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包括飘在半空的郝玉梅。 只有叶璐璐一个人带头鼓起了掌。 她得意地冲郝玉梅笑笑,小声道:“怎么样,我给你编的死亡理由够轰轰烈烈吧!这种死法一般都是像我这样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你作为五旬中年人深夜撸铁跑步致死,这是很多中老年人这辈子都达不到的死亡高度,简直牛逼class。王阿姨哪里敢笑话你,妈,你看,她嘴都张大了!” 郝玉梅望向王秀芳,她的嘴果然张得大大的,一副被镇住的样子。 郝玉梅道:“这理由也太假了,傻子才信……” 然后,她看见王秀芳啪啪鼓掌,对身旁广场舞的舞友道:“是玉梅做得出来的事,她这个人一向好强,我说怎么大家都跳广场舞,就她的腰细,原来是跑健身房加练了,有用是有用,但我们毕竟年纪上去了,比不得年轻人,还是要服老。” 四周的人纷纷点头称是,掌声响起,吊唁厅回音叠加让掌声更显雷动。 郝玉梅飘在一旁,哭笑不得。 掌声与殡仪馆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郝玉梅的吊唁厅附近引来不少围观的人,有头发半白的老者摇头感叹世风日下,不尊重逝者。 司仪不适应这种氛围,加速了后续的流程,告别仪式很快结束。 现场的人陆续来和叶璐璐握手,表示安慰。 叶璐璐的心思都放在郝玉梅身上,想着告别仪式结束,妈妈的灵魂应该又能变大几分,她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郝玉梅,以至于忘记了葬礼上是不能笑的。 尤其逝者是自己的母亲。 于是,在现场的亲朋好友们酝酿好眼泪,带着哭腔说思念郝玉梅,让叶璐璐节哀的话时,逝者亲女叶璐璐则高举苹果肌,笑道: “谢谢叔叔阿姨,感谢你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妈的葬礼。” 说着,再贴心递上一张纸巾给宾客擦眼泪。 热情周到的像婚礼结束后的新人招待,就差说一句“棋牌室就在旁边,想打麻将的亲友可以过去搓两圈。” 母女连心。 郝玉梅的心思也在自己身上,眼睛落在下半身,想着大腿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葬礼,不时面带微笑地提醒叶璐璐,那个人小时候抱过她,左边是张阿姨,右边是王叔叔,嘴甜一点,叫人。 在这个大悲的日子,场面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郝文赶紧上前,把叶璐璐拉到一旁,提醒她注意表情。 叶璐璐恍然,赶紧换上一副悲痛的表情,正要继续接待宾客,郝建一个箭步拦住她,大声喝骂: “叶璐璐!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妈去世了,你不舍得花钱办葬礼,也不哭孝,还鼓掌你妈死得好!我那可怜的姐姐啊!你快睁眼看看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叶璐璐,郝玉梅面面相觑,搞不懂郝建又是为哪般。 郝文知道父亲又想作妖,急得把他往门口拉。郝建手一抬,怒道:“为了我姐能安宁,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说着,面对吊唁厅的宾客喊道,“大家来评评理!你们觉得我姐葬礼办得好吗?她这一生都在为孩子为家庭付出,在场的女士居多,你们肯定比我这个大男人懂。” “我姐一个寡妇,带孩子不容易,早年我就劝她再嫁,但她为了我这个白眼狼侄女不被人欺负,宁愿终身不嫁,最后一个人死在家中,如果她再嫁,早就被人送医院了,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宾客大多年逾五旬,知命之年,辛苦半生,最怕什么还没享受,落得个孤独死,纷纷点头。 叶璐璐的脸涨得通红,听到郝玉梅死讯的那一刻,她也曾想过,如果当初坚持让妈妈再嫁,就算她不在家,也有人照顾妈妈,大概率能避免这个悲剧。 可郝玉梅一拒绝,她便没有再提。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习惯了母女相依为命,现在看来不过是把自私包装成了习惯,也许她本身就不希望妈妈身边多出一个人。 叶璐璐的眼眶渐红,郝玉梅安慰道:“你舅又瞎说了,女人再嫁就是上赶子去伺候人的,我自己能赚钱,要男人干嘛?” 郝建见自己的话对叶璐璐起了作用,越发理直气壮,指着她的鼻子道:“璐璐,如果你心里还记得你妈的好,还愿意为她尽最后一次孝,就和我一起回农村,为你妈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再办一场葬礼!” 叶璐璐霎时明白了郝建的意图,他还记挂着从丧葬费里捞一笔。 她想,如果外婆还在世,郝建一定会怂恿她分走郝玉梅的遗产。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配偶,子女,父母。 她忽然有些庆幸外婆先妈妈离世,省却了不少麻烦,很快又为自己凉薄的念头心惊。 在金钱面前,死亡微不足道。 到头来,她和舅舅都是一类人。 郝建不知道叶璐璐所想,看着侄女直愣愣盯着自己的样子,以为她心疼钱,在心里咒骂自己。 他不由得有些得意。 这些话,他是故意当着宾客的面讲的。都说男人大多粗心,不懂弯弯绕绕的事,这是严重的误解。 历史上搞合纵连横的男人们和内宅女人们的弯弯绕绕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利益,利益面前无性别。 今天他玩的就是阳谋,他想要钱,他们舅侄俩彼此心知肚明。他高举着为逝者尽孝的名义,就是为了把侄女架在上面,让她想下都不敢下。 这个钱,他拿定了! 郝建朝叶璐璐向前一步,高举起手掌,打算给她一耳光,给事情再添上一把火。 正当巴掌快要落到叶璐璐脸上,郝建的眼前倏地晃过一只金灿灿的手镯,金镯的主人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吊唁厅回**:“你可要点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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