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哪有那么多以后
一位倡导996是福报的企业家曾说过:“每个人都恨KPI,但如果没有KPI,没有结果导向,那么所有的理想都是空话。”
叶璐璐以前很认可这句话,但现在她觉得想要实现理想除了KPI外,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前提——理想即将完成,但别人快把它抢了。
损失厌恶是完成理想的绝佳助燃剂。
郝玉梅看到「世界首富孩子破百」的新闻后,把王秀芳,C位,金镯子统统抛到脑后,配合度直接拉满,脑子里就一个目标:争取27天内!不,最好是半个月内就把自己的心愿达成,赶紧投进首富爸爸的怀抱!
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竞争。
她原本觉得14个孩子还好。五十年代那会儿国家鼓励生育,生10个以上孩子的母亲授予“英雄妈妈”称号,她妈也就是叶璐璐的外婆,就是那十分之一中的孩子。
她告诉郝玉梅,那时一个家庭的资源很有限,为了获得父母的多一点的关注和疼爱,她需要表现得比其他兄弟姐妹乖巧一点,听话一点,孝顺一点,自然成了他们当中每天都吃饱的那个。
郝玉梅把母亲的话牢记在心,母亲只生了她和弟弟郝建俩个,她是母亲眼里最懂事的孩子,母亲也自然地把养育家庭的责任交到她手上,苦是苦了一点,但谁让她能者多劳呢?
下辈子,她对成为首富爸爸眼里最「喜欢」的孩子势在必得。
但,当孩子的数量翻成一百个,一切就不一样了。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她郝玉梅必须成为靠前的孩子才能让首富爸爸记住!
想清楚的郝玉梅雷厉风行起来,催促叶璐璐赶紧请假回老家处理丧事。
叶璐璐一笑,当晚给总监郭伟申请年假,她本来就因为没法调薪憋了一肚子气,不想上班,现在正好有了名头——回家处理妈妈的遗体。
怕郭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抢先发了一条朋友圈:母亲离世,需回家处理后事,若工作回复不及时请见谅。
选择分组:仅同事可见。
她不是一个喜欢分享自己日常生活的人,但这件事必须让同事看见,关键是让总经理看见。
总经理是个热衷点赞评论下属朋友圈的人,不知道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亲和力,还是为了融入年轻人。
而郭伟是个热衷融入总经理的人,通常总经理点赞评论的朋友圈,他立马跟上,再评论一句类似的话。
超绝不经意塑造与领导的心有灵犀。
果然,她的朋友圈下,总经理评论:节哀,配上三根蜡烛。郭伟跟着评论:节哀,愿一切都好,配四根蜡烛。
很快,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年假申请已通过。
郝玉梅飘在一旁,看不懂叶璐璐的操作,现在的年轻人有太多她理解不了的行为,以前她给叶璐璐发消息,让她注意身体,再加一个微笑表情。叶璐璐回她一连串“???”。
后来她才知道,她以为的微笑表情,在年轻人当中是骂人或者阴阳怪气的意思。
因为这个表情皮笑肉不笑。
郝玉梅不想让叶璐璐觉得自己「过时」了,看见郭伟年假审批通过时,迸出一句:“你们总监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叶璐璐缓缓转头看向郝玉梅,瞪着眼睛,咧开嘴:“呵呵。”
……
第二天一早,叶璐璐拖着行李上了飞机,郝玉梅飘在她身边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郝玉梅第二次坐飞机,第一次是叶璐璐飞回工作地,她以灵魂的形式飘在她身旁,兴奋又紧张,没心情观察机舱和空乘。
有了经验,她从容了许多,在叶璐璐耳边叨叨着:“哎,这个空姐好看,身材也好。我们那个年代能当空姐,简直是光宗耀祖。你五岁的时候,长得比同龄人高,我当时想等你长大可以当空姐。唉,可惜,你长得随你爸……”
叶璐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她可不想在飞机上被人误以为是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摸出手机,挂上耳机,看起了昨晚下载好的复仇宅斗剧,世界清净。
郝玉梅也不在意,灵魂的形式让她习惯了女儿不再句句回应。她盯着窗外,高楼大厦一点点变小,高架桥上飞驰的车辆缩成了蚂蚁大小,行人逐渐消失。她忽然意识到,随女儿来到这个现代化的都市只有一天,她还来没来得及去看一眼,体验一下就要返回老家,心里总有不舍。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是灵魂的形态,不需要吃饭,体验不了美食,她也尝试过离开叶璐璐,溜出去看看这座城市,但很快发现,她离开女儿的距离超不过十米,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把她绑在她身边。
郝玉梅自语道:“以前老是说等以后,现在才知道人生哪有那么多以后啊……”
飞机渐渐平稳,发动机的轰鸣声不绝。
叶璐璐怅然地看着郝玉梅的背影,悄悄取下了一只耳机,那只早就坏掉了,她听到了妈妈的话,也听懂了妈妈的话。
老家的机场刚建成时,她老听到妈妈说什么时候坐飞机体验一下,知道一张机票最便宜都要七百块,妈妈不再说自己想坐飞机,后来她赚了钱想买机票请她来玩,可妈妈老推脱说卤肉店忙不过来。卤肉店关了,妈妈又说跳广场舞也是一种休闲。
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不过是妈妈舍不得花钱,也舍不得让她花这笔钱。
如今,妈妈过世了。
内疚,后悔,难过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酸胀感涌上眼睛,叶璐璐用力眨巴了几下,待泪意消失后,伸出手,在郝玉梅眼前晃了晃,随后举起座椅靠背上的航空杂志,翻到旅游景点介绍的那一页。
白茫茫的雪,一匹马拉着雪橇,上面坐着四个游客打扮的人,北疆的冬。
接着点开郝玉梅的微信,打下一句话:妈,等你的心愿完成,我们一起去这里吧!
郝玉梅看着叶璐璐,眼睛亮亮的:“好!”
出租车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停下,七层楼高,L型板楼,水泥外墙斑驳,向外支出的晾衣杆,衣服随着微风轻轻晃**。
郝玉梅和叶璐璐的家住在三楼,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草,蓝色的玻璃窗大大敞开,抬头可见屋子里悬吊的风扇。
叶璐璐站在楼下,上次接到妈妈离世的噩耗匆匆赶回家,没来得及打量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现在一看,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变的是妈妈,她不再在那个家做饭,洗衣,唠叨自己了。
一时间,伤感涌上心头。
但,很快,她不再伤感。
郝玉梅双手抱胸,飘在她面前,努了努下巴:“你那片刘海什么时候梳上去?”
叶璐璐嘿嘿两声:“妈,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刘海我最后弄?”
她想再挣扎一下,后悔自己当初答应的太草率,毕竟是焊了七年的刘海,这是她外貌自信的来源。
“不行!你之前同意了,不能反悔!”郝玉梅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你看我身体现在淡成什么样子了?我现在就这一个愿望,你把刘海梳起来,我的身体说不定就复原了!”
“说不定?”叶璐璐抓住漏洞。
郝玉梅脸一沉,大吼道:“一定!肯定!确定能复原!”
气氛到这了,不梳起来不合适。叶璐璐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从手腕上撸下黑色发绳把头发全部撩起。
郝玉梅恨不得自己动手:“对对对,你把头发用力往后扯,不要松松垮垮的……”
待头发按照郝玉梅的要求梳好,叶璐璐觉得自己的头皮紧到可以去唱京剧,郝玉梅围着她飘了一圈,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样才好看嘛,精精神神的多大方。”
叶璐璐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新发型,只顾盯着郝玉梅的身体,付出要看到回报。
“妈,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感觉?”
郝玉梅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下半身,没有任何变化:“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叶璐璐哦了一声,全神贯注地观察起郝玉梅。
叶璐璐不知道,有人在她身后也观察了她许久。
看背影就知道是郝玉梅家的女儿叶璐璐,从出租车下来后站在小区中间,看着自己家的方向,嘴里像是在说些什么,接着突然绑起了头发,非常大力,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头发绑好却半蹲在原地,脸朝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动也不动。
作为年过半百的中年女人,同样经历过亲人去世,太理解她的表现,这是近乡情怯啊!可怜的孩子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吧?
她小心斟酌劝慰的话,手臂轻轻穿过叶璐璐的臂膀,扶起:“璐璐,别哭了。”
嗯?叶璐璐转头。
一只套着白色防晒袖的手臂,往下看,手腕上套着一圈黄灿灿的大金镯,映照着富贵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王阿姨?”叶璐璐疑惑道。
“王秀芳?”郝玉梅警惕道。
来人正是王秀芳,她一手挽着叶璐璐,一手提菜篮子,见叶璐璐的眼里没有半分泪意,有些生气,这哪里是死了亲妈的样子,忽的想到自己老伴死的时候,家里四个孩子没一个哭的,反而是划分起了财产,对郝玉梅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她收回手,半带嘲讽道:“我还以为,你为你妈哭得走不动道了。”
叶璐璐尴尬地笑了笑:“嗐,眼泪都为我妈流干了,我还得给我妈操办后事。”
郝玉梅呵呵一笑:“放屁!我一次都没见你为我哭过!”
王秀芳心里好受了一点,拍拍叶璐璐的手臂:“孝顺孩子,你妈走的时候没怎么遭罪,比起我那癌症的老伴算是寿终正寝了。”
接着又上下打量起叶璐璐:“你今年三十了吧?”
叶璐璐摸不清王秀芳怎么突然问起了年龄,以为是老一辈的寒暄方式,点点头。
下一秒,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王秀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