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逾骨肉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伙计脸上,力道不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楚云霄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你……你敢打人!?”伙计捂着脸,又惊又怒,攥起拳头就要扑上来。
楚云霄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当”一声,丢在旁边的石阶上。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随便打人?”伙计底气不足地嚷嚷,目光却黏在银子上。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两边的巴掌印很对称。
楚云霄又掏出一锭同样份量的银子,丢在第一锭旁边。
“第一巴掌是替这小姑娘打的,打你欺凌弱小。第二巴掌是替你爹娘打的,打你缺少教养。”
“你……你……”伙计被这两巴掌和两锭银子搞得晕头转向。
“至于这第三巴掌嘛……”楚云霄拖长声音,手又探向怀里。
伙计下意识地绷紧脸皮。
楚云霄果然又掏出一锭银子,掂在手里。然后,在伙计复杂的注视下,他手臂一挥。
“啪!”
第三记耳光,比前两下更重。
“这第三巴掌是替药王爷打的,打你见死不救。”楚云霄把第三锭银子也丢到石阶上,三锭白花花的银子并排躺着,颇为壮观。
伙计:“……”
“照最好的方子抓药,药材要足,分量要准,剩下的银子赏给你。”
伙计脸上红白交错,终究是财帛动人心。
楚云霄这才弯腰,将还坐在地上发愣的小姑娘扶起来,又把地上散落的铜钱捡起,放回她冰凉的小手里。
直到伙计把药抓好送出来,小姑娘才止住哭泣。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爷爷。”
小姑娘领着楚云霄往巷子深处走,小短腿迈得飞快。还没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她就扬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哭腔,却又透着股强撑的希冀:
“爷爷,有个好心的大哥哥给小音买了药,爷爷吃完药,就能好起来了!”
楚云霄跟着她跨进门槛,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糊着破旧的纸,透进的光亮少得可怜。
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一位老爷子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被,脸色蜡黄得像枯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模样着实不好。
楚云霄先把药包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扶起,从桌上拿起一只粗瓷碗,倒些水,找个干净的木勺,舀起一勺递到老爷子嘴边:“老爷子,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老爷子喝下两口水,气息才匀称些。
楚云霄看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虽然干瘦,却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线条依旧透着几分硬朗,便开口道:
“老爷子,看您身形骨架,年轻时想必也是身体健硕的汉子,如今怎么这般体弱多病?”
“还能是怎么弄的,打仗落下的病根呗。”
“打仗?”楚云霄追问一句。
“可不是嘛,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老爷子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看到遥远的过去。
“莫非老爷子是当年苏将军的旧部?”楚云霄心中一动,继续追问。
“真难得,现在还有人记得苏将军。”眼神黯淡的老爷子听到“苏将军”三个字,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又添新柴,精神头提升几分。
“当年咱们苏家军,那可是何等威风。孤陼国那群畜生见到咱们就吓得绕道走,哪儿敢像现在这样嚣张。”
“我当年是破虏营的,跟着苏将军南征北战,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上百场。最后一场恶战,身边的弟兄们死伤大半,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彻底不能再上战场,只能退伍回家。”
老爷子说着,还把衣服扒开,身上横七竖八几处伤痕,尤其以胸口那道刀疤触目惊心。
楚云霄赶忙给老爷子披上件衣服,“老爷子,官府不管你们吗?”
“唉,别提了。苏将军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带着他妹妹来看我们这些老家伙。每次来都给我们发些银子,还会坐下来跟我们聊聊天。那时候老头子我也能买上一壶酒,切上一块五花肉,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老爷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可转瞬就垮下来,满是惋惜,“好景不长啊,后来苏将军被人冤枉通敌,全家都受到牵连。”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管我们这群老家伙。前几年,还能约着几个活着的老弟兄聚一聚。可这两年走的走,病的病,剩下的也不知道哪天就下去和兄弟们团聚了。”
老爷子叹息一声,转头看向楚云霄,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啊小伙子,人老了,就爱絮叨,你别介意。”
楚云霄站起身,对着老爷子深鞠一躬:
“老爷子说的哪里话。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国为民拼过命的英雄,晚辈能听您讲这些往事,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
老爷子眼眶有些发红,“唉,可惜苏将军。老头子我人老,但心不瞎。苏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最清楚不过。他一心为国,怎么可能通敌?都是这可恨的世道啊!”
楚云霄看着老爷子激动的模样,随口问道:“老爷子,我看小音年纪还小,她的父母呢?”
一提及此事,老爷子眼神里满是恨意,攥着被子的手都在发抖:
“还不是前段时间开战,那些当官的强行把小音的爹带走,说是征兵。可苏将军在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干过。当年征兵,全凭自愿,就算这样,还是有无数人愿意追随他。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法跟苏将军比!”
“老爷子,您别生气,好好休息,把身子养起来。这地方终究不安全,等您好些便带着小音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楚云霄轻声劝道。
楚云霄叮嘱小音好好照顾爷爷后,便转身出门。
路过城中心时,告示栏前围得水泄不通,他踮起脚,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告示。
最显眼的一张,正是官府通缉百善堂众人的告示,上面画着几个模糊的人像,楚云霄仔细看看,却没发现那个姓鹿的中年男子,他视线往下移,另一张告示让他心头一沉。
上面是苏婉瑜的画像,画像旁写着“悬赏捉拿”的字样。楚云霄挤出人群,加快脚步回到临时落脚的民居,裴砚之和苏婉瑜正等着他。
“官府已经开始通缉百善堂,但那个姓鹿的中年人不在上面,我还在告示上看到婉瑜姐的画像,应该是我二哥的人也摸到这里。现在全城戒严,分不清是在搜捕百善堂的人,还是在搜捕婉瑜姐,咱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出城。”
“实在不行就由我出面,假意说是给三公主下完毒逃出来的,先混出去再说。”眼见事态升级,裴砚之决定釜底抽薪。
“不行,我二哥没那么好糊弄。”楚云霄直接摇头。
屋内沉默片刻。
“婉瑜姐,你知不知道破虏营?”
“你怎么会知道破虏营?”苏婉瑜眼中满是诧异。
“或许咱们有办法出城……”
次日一早,楚云霄带着苏婉瑜和裴砚之,再次来到小音家。比起昨日,老爷子精神愈佳,脸上也多添几分血色。
还未等楚云霄开口,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老爷子手里端着的药碗掉在地上。
他直直盯着苏婉瑜,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挣扎着从炕上下来,挪到苏婉瑜面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双手布满老茧,带着粗糙的温度,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摸着摸着,老爷子的眼泪止不住地砸在苏婉瑜手背上。
他双腿一弯,作势要给苏婉瑜下跪。
苏婉瑜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
“小姐,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啊!”老爷子声音哽咽,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苏将军呢?将军他还好吗?”
苏婉瑜扶着老爷子坐在炕边,轻声道:“老爷子,大哥也在凉州,正在查一些事情,我这次就是来找他。”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老爷子连连感叹,泪水却越流越凶,“没想到我临死前,还能见到小姐一面。”
楚云霄满心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爷子,您怎么一眼便认出婉瑜姐?这都过去十几年,就连京城不少旧人都没认出她。”
“小姐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长大的,她的模样早就刻在我们骨子里。这是念想,是刻在心上的印记,自己的亲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老爷子抹把眼泪,视线转向楚云霄,身子忽然开始打哆嗦,声音都开始发颤:
“太子殿下!您是太子殿下!那年我们出征前,就是您在演武场给我们开的誓师大会!”他越说越激动,“殿下,您是来还苏将军清白的吗?”
“老爷子,太子早些年已然病逝。这位是太子的弟弟。”苏婉瑜连忙开口。
“殿下来此,为的是什么?”老爷子眼神里的激动稍缓。
“我虽不是太子,却也为旧事而来。”
话音刚落,老爷子双膝跪在楚云霄面前。楚云霄伸手去扶,却被老爷子用力挣开。
“殿下!”老爷子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您今日不让我磕,我有何脸面下去见那些战死的老弟兄!”
楚云霄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却挺直的脊梁,终究不再阻拦。
老爷子重重磕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眼眶依旧泛红,却多出几分笃定:
“殿下专程找我,想必有事要问吧?”
楚云霄点头,直言道:
“如今全城戒严,我们要去武威,却困在此地出不去。想问问老爷子,有没有办法将我们送出去。”
老爷子闻言,腰杆猛地挺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几分当年军人的锐气,仿佛又变回那个驰骋沙场的汉子。
他拍着胸脯,语气掷地有声:
“殿下放心!为了苏将军,老头子拼上这把骨头,也一定把你们安全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