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死忘生
独孤羽撞开那扇暗门,跌入一条狭窄黢黑的甬道。身后石门合拢的闷响,将他与过往彻底隔绝。经脉里空空****,曾经奔流不息的真气如今只剩几缕残丝。
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几乎散架的身体。
黑暗吞噬一切,只有多年杀手生涯磨砺出近乎野兽般的本能,指引着他在错综复杂的密道里挣扎。
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便是身后衣袂破空之声。是追兵,而且不止一拨,他们对这里的熟悉,绝不亚于他。
每一次利用机括险险甩开追兵,都伴随着身上新增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反而让昏沉的意识获得片刻清醒。
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他近乎自虐地想,舌尖抵着上颚,将闷哼死死压在喉咙里。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星光,他用肩膀顶开虚掩的石板。
夜风灌入,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的血沫咽回,翻过一道矮墙时,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砸进院子里,浓烈的草药味证明他没记错地方。
撬窗,摸索,然后粗暴地把瓷瓶中的疮药倒在伤口上,用布条死死勒紧,疼痛似乎已经麻木。
独孤羽刚想离开,一阵脚步声已停在门外,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抬手按在腰间那柄夺来的短刀上。
没有预期的破门强攻,反而是几声有节奏的叩击。
接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焦急响起:“雷门主……是我们……”
是雷门的人?
紧绷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微弱的暖意混合着警惕在心间交织。
他没有回应。
门外人有些着急:“门主,我们已经把追踪你的尾巴处理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从后门走,我们在这儿拖着。”
声音里的关切听起来如此真实。
也许还有人是念着旧情的……
生死间铸就的警惕仍在嘶吼,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他对这点暖意产生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三个黑衣汉子,确是他旧部无疑。为首那人看见他,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门主,帮规如山,兄弟们……不敢明着违抗,只能帮你到这儿。”
“多谢。”
这份在绝境中的善意,哪怕微弱如萤火,也足以在他内心泛起涟漪。他没有再犹豫,至少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丝涟漪是真的。
就在他越过三人,将后背完全暴露的刹那。杀意来得毫无缓冲,却又在某种预料之中,方才那满是关切的眼睛里,凶光毕露,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刺他后心。另外两人同时出手,狠辣刁钻,封死他所有闪避空间。
独孤羽甚至没有回头,前冲的身形往下一折,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弧光,掠过三人咽喉,温热黏腻的**溅上他的侧脸。
他踉跄站定,刚刚强行催谷带来的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不能停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后院隐约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撑起身,冲到马厩,用尽力气翻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冲入茫茫夜色。
寒风如刀割面,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身后是否还有追兵,他已无力分辨。唯有身下马匹奔跑时带起的颠簸,是他仅存的感知。
这一跑,便是一天一夜……
江夏码头的轮廓已然在望时,斜刺里一道阴狠刁钻的劲风撕裂空气,直取咽喉。
是风门特有的追魂梭。
他想躲,但身体却沉重如铅,反应不止慢了一拍。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将头拼命一偏。
糟了……
独孤羽的心沉到谷底。
视线开始摇晃,码头的灯火变成模糊的光晕。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一定要把消息送到……
“快去凉州……苏……苏悦风……”独孤羽把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压缩到极致,才堪堪喊出几个字。
虽不甘心,却已无力回天……
“咻——!”
“噗!噗!噗!”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独孤羽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三名风门刺客的眉心各嵌着一柄柳叶小刀。
“你刚刚说什么?”一个青年男子从码头内走出,目光先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落在独孤羽身上。
独孤羽凝聚起涣散的神智,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
“凉……州……苏悦风……有难……快去……”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
旁边已有十二连环坞的兄弟们围上来,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独孤羽,低声道:
“叶舵主,此人来历不明,穿的还是天外天的衣服,他的话不可轻信。”
叶景行探了探独孤羽的颈脉,沉默片刻,“事关帮主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即刻动身前往凉州看看。”
“这个人怎么办?”
“请个郎中过来看看,其余等我回来再说。”
这时,天际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穿破晨雾,精准地落在叶景行伸出的手臂上。他解下鸽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字条,只看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召集所有能动的兄弟。”他霍然抬头,声音里带上前所未有的急迫,“立刻!”
“舵主,出什么事了?”旁边人惊问。
“二小姐在梓潼遭官兵围堵,她留下暗号……已孤身前往凉州。江州的兄弟们已经在路上。我先走一步,你们速来凉州接应。”
……
天水郡,楚云霄离开那月国的第八天。
鸡鸣未起,楚云霄便唤醒裴砚之和苏婉瑜,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离开这处只歇两夜的民居,来到另一处小院。
“殿下,像这样的落脚处,咱们还有几处?”裴砚之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揉着发涩的眼睛。
“时间仓促,只来得及租下五处。轮流住,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楚云霄蹲在地上检查门闩是否牢靠。
苏婉瑜气色明显见好,功力差不多恢复到四成,但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云霄,我们何时动身去武威?”
“等你伤势再稳一些,路上万一遇到状况,我和砚之可还得指望着你呢。”
苏婉瑜被他这话逗得牵起嘴角,却又忍不住咳嗽两声,“你既知江湖险恶,为何不习些武艺傍身?哪怕只学些粗浅功夫,紧要关头也能自保。”
楚云霄拎起屋里半旧的水壶,发现是空的,一边找火折子生火烧水,一边随口答道:
“习武能敌十人百人,已是绝顶高手。可若对方有千人围堵,阵势一成,即便是苏帮主也难脱困。我与砚之所学,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此乃万人敌。”
“你啊,就这张嘴最厉害。”苏婉瑜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无奈摇头轻笑。
生完火,楚云霄用炭笔将眉毛描粗,在嘴角贴上假痦子,又换了身粗布短打,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跑腿伙计。
他嘱咐裴砚之照看好苏婉瑜,自己揣上些银子,出门采买药材和干粮。
清晨的街道尚显冷清,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卸下门板。药房伙计打着哈欠,将幌子挂出来,就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姑娘攥着几个铜板,怯生生地蹭到柜台前。
“……抓一副治咳血的药……我爷爷……”小姑娘声音细如蚊蚋,将手里那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高高举起。
伙计斜眼一瞥,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这点钱连药渣都买不起。别在这儿碍事。”
说着,伸手将小姑娘往外一推。
小姑娘本就瘦弱,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手里的铜钱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她顾不上疼,慌忙去捡,嘴里带着哭腔:“求求您……行行好……”
伙计嫌恶地走出来,叉着腰:
“哭什么哭!大清早触霉头。再赖在这儿,小心我揍你。”
小姑娘吓得一缩,却仍扑过去抱住伙计的腿,哀哀求告:“求求您……救救我爷爷……他快不行了……”
“滚开!”伙计抬脚就要踹。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