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光同尘
水榭中,晏沐清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公子不必紧张。我若真想害你,又何须多此一举把你救活?”
她再次拨动琴弦。
“你外伤未愈,经脉受损,真气反噬,加上目不能视……若此刻踏出清忆轩,莫说去办事,只怕行踪稍露,等待你的便是十死无生。命若没了,要紧事也只是未竟事。”
“我这院子少有外人踏足。你大可以在此安心调养,至少待伤势稳定,再图后计。”
她的话字字句句皆从实际出发,苏悦风陷入沉默。眼前是无边黑暗,耳中是流水潺潺,心中却是对妹妹的牵挂。
情急之下,气血攻心,苏悦风又昏了过去。
……
那月国,听竹苑。
竹叶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南怀瑾正对着几份奏折出神,指尖的朱砂笔迟迟未落。
“公主,小王子遣人来传话,说……十四殿下已平安送离,让您放心。”一名内侍躬身趋步至她身前。
南怀瑾“嗯”了一声,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一点红痕。她抬起眼:“辞渊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小王子……小王子他身子似乎有些不适,怕把病气传给公主,故而……”內侍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适?”南怀瑾搁下笔,那点红痕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她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裙裾带倒旁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南辞渊的寝殿在王庭西侧较为僻静处,南怀瑾推门进去时,看见他正裹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床边摆着十几个火盆,但他周围的温度明显比其他地方要低一些,原本已显惨白的脸色正在褪去最后一点血气。
他正望着窗外一株梅花出神,听见动静转过脸,眼里真实的惊讶一闪而过。
“阿姐?你怎么……”他想坐直些,却闷咳两声。
南怀瑾几步走到床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看着他明显黯淡下去的眼眸和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她忽然俯身,手臂环过南辞渊单薄的肩膀,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是阿姐不好。”她的声音贴着他的鬓发,低低的,带着些颤抖,“不该让你出去……可我……我身边能信的人太少……”
“阿姐不难过,阿姐让辞渊做什么,辞渊就做什么。有阿姐在,辞渊什么都不怕。”南辞渊在她怀中低声呢喃。
好一会儿,南怀瑾才松开弟弟,仔细地把被角替他掖好,转头对殿内侍立的宫人道:“都下去吧。”
等殿门合拢,她对唐语娴点点头。
唐语娴会意,仔细检查窗户门扉,确认紧闭,而后如一尊雕像般守在旁边。
“辞渊,有人对我下蛊,这段时间你也要加强戒备,不要随便出入。”南怀瑾握住南辞渊放在被子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南辞渊的手指差一点从南怀瑾手心里抽出。
阿姐竟然知道!?
那她为何会服下梦萝!?
幸好被我提前发现,否则……
“阿姐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阿姐没事,大衍十四殿下用秘药控制住蛊毒,随时都能拔除,但阿姐想放长线,把这个人钓出来。”南怀瑾以为南辞渊的反应是害怕,出言安慰。
“他……他可靠吗……我也可以替阿姐做事……”南辞渊胸口起伏,挣扎着要坐起来,又被南怀瑾抱在怀中。
南怀瑾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点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像是哄着儿时的他。
“你呀,好好养病就是帮阿姐最大的忙。这些事阿姐心里有数。阿姐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好自己。”
“阿姐,你……真的要与他成婚吗?”字里行间竟带着些委屈。
暂时还不能让阿姐知道是我,我只是想跟阿姐多一丝联系,控制权只有掌握在我手中,才能保证阿姐的安全。
楚云霄到底用的是什么方法……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最初是这么想的。”南怀瑾没有隐瞒,“不过这个楚云霄似乎自己就有一身的麻烦和打算。我们眼下算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她说着,忽然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南辞渊:
“辞渊,告诉阿姐,你喜欢他吗?或者说,你讨厌他吗?如果你不喜欢,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阿姐绝不会同意和亲。”
南辞渊愣住了。
他看着姐姐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惨白病弱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终只是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知道。只要对阿姐好,怎样都行。”
直到吃过晚膳,南怀瑾才起身离开,连同她身上那缕香气,也一同消散。
南辞渊依旧靠在枕上,维持着阿姐拥抱他时的姿势,良久未动。直到确认阿姐的步韵已完全消失,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一直紧攥着的锦被。
“楚云霄……”他挪到床沿,足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阿姐若是因为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没有说完,未尽之言比任何毒咒都森然。
又过许久,他盘膝坐好,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印。指尖发出微弱却凝实的光芒,缓缓从他眉心间牵引出一缕紫金色气息。
气息绕着他盘旋两圈,仿佛带着眷恋,却被他毫不留恋地挥手一送,穿过紧闭的宫门,朝着南怀瑾的方向飘散而去。
南辞渊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他捂着嘴闷声咳嗽,摊开手掌,掌心处流淌着鲜血。
“既然梦萝已经被化解,我便没有诸多顾虑……”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磐石,“阿姐的帝位……谁也不能抢走……巫神教不能……那些宗亲不能……大衍不能……”
他慢慢擦掉掌心的血迹,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
……
荆州武陵郡,天外天秘密据点。
在绝岭救下苏悦风后,独孤羽这几天过的并不舒服,按照帮规,他应该身受三刀六洞,若侥幸未死,十二个时辰后会被天外天所有帮众追杀,至死方休。
哥舒寇并没有惩罚他,除了象征性地把他关在地牢之外,顿顿好酒好肉,还不惜耗费功力为他疗伤。
地牢的石壁沁着寒意,独孤羽盘膝坐在干草上,闭目调息。体内真气竟比往日更加圆融,耳目感知清晰数倍,连石缝外极细微的风声都收入耳中。
阴差阳错间,独孤羽竟意外突破瓶颈,连他都觉得有些荒诞,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羽儿,出来吧。诸位门主要个交代。”哥舒寇站在门外,玄氅依旧。
这几日独孤羽也听到些风声,即便哥舒寇有意为他开脱,但其他几位门主却不依不饶,尤其是风门主,连日来的诘难让哥舒寇不厌其烦,不得不做出选择。
正厅内,气氛凝滞。风门主站在最前,其余几位门主神色各异。独孤羽步入厅中,垂手而立,身上还带着地牢的阴冷潮气。
“羽儿,你且说说,为何于绝岭之上,要放走苏悦风?”哥舒寇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响起。
“救命之恩,不得不报。四年前,他未杀我。此番,我还他一次。”
理由简单到近乎执拗。江湖中人恩怨分明,报恩二字,有时重逾性命。
“诸位觉得如何?”哥舒寇再度询问,意思再明显不过。
“帮主!”风门主回头看看其他门主,见几人都走到他身边,底气更足:
“雷门主重情重义,风某也佩服,可帮规就是帮规。今日他因报恩可违令不罚,明日旁人是否也能因其他缘由网开一面?长此以往,我天外天帮规何存?威信何在?”
“那依风门主之见,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不失规矩,又顾全情义?”
“属下不敢妄断。但……最低也当废去武功,逐出天外天,至于此后是否追杀……还请帮主定夺。”他特意强调“最低”,算是给哥舒寇面子,却把废功逐出的底线咬死。
“帮主,请您决断。”众门主齐齐说道。
“羽儿与我,名为上下,情同父子。今日之罚,非我所愿……”他沉吟道,“你们都出去吧……”
风门主还想说什么,被身旁人轻轻阻止。众人陆续退出,厚重的厅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您不必为难,我救他时,便想到会有今日。只是不能再为您效力……”
“羽儿……你很好……一直很好。”哥舒寇把独孤羽叫到身边,如往常般抚摸他的头顶。
下一刻,那只手陡然爆发出庞大的吸力,独孤羽苦修多年的精纯功力,如同决堤之水,不受控制地朝着哥舒寇掌心奔涌。
独孤羽没有运功抵抗,甚至把身体放松。废掉也是失去,吸走也是失去,无所谓……
他合上眼,感受着力量流逝,身体渐渐发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恍恍惚惚,虚实交织的边缘,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挤进他即将沉寂的脑海。
女子温柔的声音,带着无尽怜爱与焦急,反复叮咛:
“……羽儿,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会让你忘掉自己……”
“……活下去……我的羽儿……好好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
“……让娘……再看看你……”
娘?
对独孤羽来说,这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此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记忆最深处锈死的锁孔。
模糊的视线里,哥舒寇原本只有一片惨白的瞳仁,在汲取他大量内力后,边缘竟然开始泛起一丝微光,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复苏。
眼睛……不要看他的眼睛……
爹娘临死前……毁掉的眼睛……
“呃——啊!!!”
独孤羽骤然睁开双眼,里面翻涌着滔天恨意,是源自血脉被撕裂,记忆被篡改,人生被玩弄的彻骨之痛。
哥舒寇!
是他!
他是杀死爹娘真正的凶手!
“噗——!”
独孤羽咬破舌尖,痛楚让他涣散的心神强行凝聚,体内所剩无几的功力,被他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狠狠冲向哥舒寇。
“哼!”
猝不及防间,哥舒寇的手掌被震开。
他捂着胸口,闷哼一声,瞪向独孤羽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独孤羽更不好受,经脉似被寸寸割裂。但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向后飞退,撞在厅柱上又弹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侧方一道通往暗廊的小门。
那里或许有一线生机。
哥舒寇稳住气息,阴沉地望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他没想到,临功成时竟会生出这等变故。
“羽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再无半分温情,只有杀意和功亏一篑的懊恼。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