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劫后余生
马车在城西一座小院门口停下。
楚云霄跳下车,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几个昨日被“收”来的孩子正蹲在墙角玩石子,见他们进来,怯生生地站起来。
“都进去。”楚云霄将苏婉瑜扶进正屋。
屋里还算干净,炕上铺着旧褥子。他掏出些银钱,分给最大的两个孩子。
“去街上药铺,一人只买一样。分开走,分开回,剩下的钱买些爱吃的,记住了吗?”
孩子们攥着钱,用力点头,一个接一个往外跑。
“云霄,此地不宜久留。百善堂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此番事情闹大,他们定会报复。而且官府一旦知道我在这里……恐怕……”苏婉瑜靠在炕头,脸色依旧不好。
“这叫灯下黑。他们掘地三尺,也想不到我们还敢留在城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孩子们陆续回来,每人手里捏着一小包药材。
楚云霄检查过,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分下去:“做得不错。趁天还未黑,都回家去吧。”
孩子们接过糖,却动也没动。
最大的那个男孩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班主……俺不想回去。家里没粮食,回去也是饿着。跟着班主……有糖吃,还能听故事。”
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楚云霄。
“今晚先睡这儿。墙角有稻草,自己铺。不许吵闹。”
楚云霄看着这几张脏兮兮的小脸,沉默片刻。
孩子们立刻高兴起来,忙不迭地去抱稻草。
夜深人静,孩子们挤在墙角,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楚云霄对裴砚之和苏婉瑜使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临走前,楚云霄还在桌子上放下一张银票。
在相隔两条街的另一处更窄的巷子里,楚云霄打开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里很安全。”他掩上门,点上油灯。
“你冒险来凉州,究竟要做什么?”苏婉瑜坐在唯一一张旧椅子上。
“查清童惜梧那支精兵到底在哪儿失踪的,顺便把我那位好二哥在这儿的勾当摸清楚。”楚云霄往裴砚之那边耸耸下巴。
“凉州若是能稳住,朝廷对那月国的倚重便少一分。和亲之事应该会有很大余地。”
裴砚之在一旁收拾着简陋的床铺,闻言转过头,嘴角带点揶揄:
“三公主花容月貌,对殿下亦是青睐有加。真舍得?”
楚云霄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就算真要去那月国和亲,也得拉上你作陪。”
裴砚之笑着摇头,不再接话。
楚云霄转向苏婉瑜,正色道:
“婉瑜姐,十二连环坞有没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我已让赵轩想法子通知你的兄弟,但不确定他能否安全抵达江州。”
“离开梓潼前,我在醉香楼留过暗记。若兄弟们看到,会循迹找来。”苏婉瑜点头。
“嗯……”楚云霄思忖着,“昨日我听吴老三说百善堂有个姓羊的堂主,会把小孩卖到那月国,这条线你让兄弟们查查。”
“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苏婉瑜想起这几日的屈辱,脸涨得通红,手掌用力拍一下桌子,不免又咳嗽几声。
“苏帮主若来凉州,你们觉得他现在最可能在哪里?”
楚云霄在房间内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凉州地形图,他之所以有信心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童惜梧的下落,完全是因为系统道具「山河舆图」。
他计划的是先找苏婉瑜借点钱,然后……然后计划被全盘打乱。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悦风身上。
既然被影响的是婉瑜姐……苏帮主应该不会出事吧……
“凉州地势他熟,若查大军失踪,无非几条险道、隘口……”苏婉瑜沉吟。
“武威。”裴砚之忽然接话,他已铺好床褥,转过身来:
“武威北接孤陼,南临大漠,东西两侧山脉夹峙。若是秘密行军,那里是极佳的跳板。苏帮主若查,必不会错过此地。”
楚云霄一拳轻轻捶在掌心:
“那就去武威。如果苏帮主已有线索,多半会在那里留下标记或消息。若是没有……那里也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
武威城郊,清忆轩。
苏悦风被剧痛唤醒,意识沉浮间,最先感知到是体内那团彻底失控,彼此撕咬的真气。楚云辰与哥舒寇留在他体内的两股异力在丹田内横冲直撞,每一次都带来锐痛。
他试着梳理,却发现自己的功力也被搅得七零八落,难以为继。忍着剧痛,他睁开双眼,或者说,他以为已经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片浓稠到发沉的黑暗。他下意识地眨眨眼,用力闭紧再睁开,那片黑暗依旧纹丝不动。他再次将所剩无几的感知催至双目,视野依旧空茫一片,连模糊的色块或光亮都捕捉不到。
短暂愕然后,他想起妹妹苏婉瑜,心头掠过细微的抽痛。他又想起绝岭之上那双死寂无波的目光。没想到竟是这个人救他一命。
耳边忽有琴音流泻,泠泠淙淙,如寒泉击石,清越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之力,丝丝缕缕沁入灵台,让翻腾的气血稍安。
苏悦风心生警惕。
不管抚琴者是否救他之人,此地都不可久留。他强忍不适,撑着手臂从榻上坐起,摸索着判断方向。指尖却触碰到一件硬物。
仔细辨别下,正是「羲和」。
他正欲握紧,不料重伤虚弱之下,手臂无力,指尖一滑,竟将靠在榻边的长剑带倒。
“哐啷!”
长剑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呀!你醒啦?”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和松快,“可算是醒了!你都昏迷好几天了!”
“姑娘,此地是何处?是你救的我……?”苏悦风迅速“望”向声音来处,尽管眼前依旧黑暗。
“这儿是武威城,我家晏姑娘的院子。”侍女走到近前,搀扶他坐到椅子上,“我家姑娘前几日在北边山下把你捡回来,那时候你就剩一口气吊着。”
晏姑娘?
“多谢晏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可否当面拜谢?”苏悦风记下这个名字,拱手道谢。
“现在可不成,”侍女干脆地拒绝,“姑娘正在水榭那边抚琴呢,最不喜人打扰。你且再歇歇,等姑娘抚完琴,我再去禀报。”
“烦请姑娘引路,我可在旁静候,绝不惊扰。”
“你这人……”侍女有些为难,但看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先披上外衣,记住,千万不能惊扰到晏姑娘。”
说着,拿起一件衣服要帮他披上。
“不……不必劳烦……我自己……”苏悦风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那侍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啦?你刚被拾回来的时候,跟个血葫芦似的,从上到下哪件衣裳不是我给你换的?又是擦又是洗,现在倒害起羞了?”
经侍女一提,苏悦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衣物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全然不是自己原来那身破损脏污的劲装。
尴尬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耳根隐隐发热,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多谢姑娘。”半晌,他才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脸上的热度却未完全消退。
“快穿上吧,我带你过去。”侍女倒也没再继续打趣,将外衣塞进他手里。
苏悦风接过外衣披上,系好衣带,循着侍女的脚步声音跟在后面,步伐因为眼前的黑暗和身体的虚弱而显得迟疑不稳。
刚走出没两步,脚下忽然触到一道坚硬的阻碍,重心前倾,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哎呀!”侍女惊呼一声,急忙回身用力扶住他险些栽倒的身子,“小心门槛!你……你看不见吗?”
她这才注意到苏悦风空茫的眼神。
“醒来后便一直如此。”
侍女偷偷打量着苏悦风苍白却难掩俊朗的侧脸。心想,这么好看的人,要是眼睛再也看不见……多可惜。
她心中叹息,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小心:“来,跟着我走,慢一点,前面是石子路,有点滑。”
苏悦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庭院。
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微暖,闻到风中传来的草木与泥土气息,听到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琴音也越发清晰,仿佛就在不远处。
直到最后一个音调袅袅散去,苏悦风才听到晏姑娘的声音。
“小倩,不是让你在房内照看?怎么带他出来了?”
“姑娘,这位公子坚持要向您当面道谢,我说过您在抚琴,他执意要在旁等候……我拗不过他。”小倩连忙解释。
“多谢晏姑娘。”苏悦风朝声音来源拱手作揖,“只是在下确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即刻离去。他日若有命在,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姑娘救命之恩。”
晏姑娘轻轻拨弄一下琴弦,发出短促而奇异的低鸣。
声音入耳,苏悦风体内两股异种真气骤然失去平衡,冲撞在一起。
“噗——”
苏悦风未能忍住,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他抬手抹去,霍然转身面向琴音来处。
“姑娘这是何意?”